第162章
  顾溪亭缓缓开口,“你的投名状,我收下了。若你所言属实,助我破了鬼鹰峒的粮囤,你黑石峒,便是我大雍的顺民,受朝廷庇护,既往不咎。若敢有诈……”
  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你应该知道下场。”
  岩虎磕头如捣蒜:“不敢!小人万万不敢!”
  他被赵破虏带下去,准备详细盘问粮囤位置与守备情况,并即刻派遣精锐斥候前去核实。
  谁知刚走出帅帐没多远,岩虎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惊惶之色,转身又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
  “将军!将军!还有一事!小的刚才一紧张,差点忘了说!”岩虎气喘吁吁,“是……是关于鬼鹰峒那个疯子秃鹫的!”
  帐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顾溪亭眉头微蹙:“说。”
  岩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急声道:“那秃鹫,性子最是偏执狠毒!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谣言,说……说大雍朝廷如今还能支撑着跟我们打仗,全是因为南边云沧的茶脉兴旺,靠着卖茶赚了海量的银子,这才有钱有粮!他还说……说云沧出了个了不得的茶仙,能制出种种神异的茶叶,定是因为云沧的茶籽是普天之下最好的!他说大雍有的好东西,他们也必须有!”
  他喘了口气,眼中惊惧更甚:“就在我们几个拼死逃出来之前,我亲耳听到他们峒里一个喝得烂醉的小头目吹牛,说秃鹫秘密派遣了一队峒里最擅长山地潜行的猎手,早就已经出发了!就是要绕过官道,走山间秘径,摸到云沧去!他们的目标,就是找到那个茶仙的山头,一定要把最好的茶籽弄回来!说要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也种出那种能换来金山银山的茶叶!”
  茶仙的山头……云沧……许家茶园?!
  帐内知情的顾溪亭,乃至一直摇着扇子作壁上观的晏清和,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二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部投向了站在顾溪亭身侧的许暮。
  许暮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失声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好!我来时路上,曾遇见过一队人,形迹可疑,方向正是通往云沧一带!若他们真是鬼鹰峒派去的……”
  他脑海中嗡的一声,将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骤然串联起来。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在来西南的路上,某个岔道口,他曾与一队牵着骡马穿着打扮与普通行商略有不同的汉子擦肩而过。
  那些人低眉顺目,但体格精悍,眼神警惕,骡马背上驮着的筐篓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当时他心系西南,还以为跟打探阴凝草和寒石髓粉的是一波人。
  如今想来,那方向……那打扮……那警惕的状态……
  那卜珏还有茶园上下,毫无防备之下,岂不危险?!
  顾溪亭瞬间面沉如水。
  如果许暮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和他们打过照面,那说明这队人马出发的时间极早,此刻恐怕……
  “赵破虏!”
  “末将在!”
  “即刻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斥候,配双马,携本帅手令与靖安侯府信物,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绕开大路,以最快路径驰援云沧!”
  “末将遵命!”
  军令如火,但云沧远在数千里之外,山高水长,即便派去的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日夜不休策马狂奔,恐怕也需要时日。
  而那些鬼鹰峒的猎手,既然早已出发,此刻说不定已经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云沧地界,正暗中窥伺着许家茶园……
  晏清和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扇子轻轻敲击着掌心,若有所思:“看来这西南的浑水,比想象的还深,连远在云沧的茶树,都被人惦记上了。
  岩虎跪在地上,看着帐内几位大人物骤变的脸色和迅速下达的紧急命令,心里更是凛然,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临时想起的这个消息,恐怕比献出粮囤位置还要重要,也更加庆幸自己选择了投降,否则……
  顾溪亭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对岩虎道:“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先下去吧,好生休息,若你所言属实,日后自有你的去处。”
  待岩虎等人被带下去安置,帐内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许暮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若茶园有失,若卜珏他们因此遇险……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顾溪亭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温热而有力的手,悄然覆上了他紧握的拳:“茶园里还有守卫,情况也不会那么糟糕。”
  他此刻十分庆幸当日离开云沧时,曾请旨将许家茶园封为贡茶茶园,得以留下一部分萧家军守卫……
  但云沧的意外插曲,还是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
  第124章 茶园惊变【二更】
  那日, 在通往西南的岔路口,许暮与卜珏分道扬镳前,并非全无准备。
  他早已暗中遣了烟踪司的好手, 快马加鞭先行一步,直奔云沧, 给坐镇茶园的钱秉坤送去了密信。
  信中明里是询问启泰债发行事宜, 实则暗含试探, 若云沧当真遇到棘手难题, 非他回去不可, 他定会义不容辞。
  可若只是调他离开的幌子……
  结果, 密探带回的消息:云沧一切安好,启泰债发行异常顺利, 甚至远超预期, 钱秉坤信中字里行间透着忙碌的喜悦,并无半分求助之意。
  于是,许暮不再有半分犹豫, 在那决定命运的三岔路口, 与卜珏分开。
  然而此举让留在云沧的卜珏,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公子为何突然改道西南?
  西南局势究竟糜烂到何种地步, 竟需要他亲自前往?
  这些疑问, 如同幽暗的水草, 在卜珏心底悄然滋生, 缠绕不休。
  夜色深沉,将连绵的茶山晕染成一片沉郁的黛青。
  许家茶园主宅内, 灯火早已熄了大半。
  启泰债的发行至关重要,连钱秉坤都暂时搬来茶园住,方便与卜珏商议。
  卜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缓步从钱秉坤居住的侧院走出。
  他刚与钱秉坤核验完近日启泰债在云沧及周边州府的发行细目,一切进展顺利,甚至比预期更为火爆。
  这原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景象。
  可不知为何,卜珏心中那丝自许暮与他在岔路口分别、转道西南后便隐隐存在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
  他习惯性地踏上了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小径,向茶园深处走去。
  夜风拂过层层叠叠的茶垄,带来沙沙的轻响,混合着泥土与茶叶特有的清冽气息,这本该是能让他心神宁静的味道。
  这里是公子和顾大人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他们的期望与梦想。
  许暮将茶园托付给他,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日入睡前,亲自巡视茶园,检查各处门户、仓库,尤其是存放珍贵茶籽的地窖,已成为卜珏雷打不动的习惯。
  即便从都城回来后,因启泰债发行等事宜异常忙碌,他也从未间断。
  仿佛只有亲眼确认一切安好,才能稍稍压制住心底那莫名的不安。
  夜色静谧,唯有草丛中虫鸣断续可闻,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
  然而,在这片看似安宁的黑暗深处,不速之客已然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净土。
  茶园西北角,一片背靠峭壁、人迹罕至的老茶林边缘,几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缝和茂密灌木中悄然显形。
  他们动作轻捷,落地无声,迅速聚拢到阴影下。
  在茶园周围观察了好几日,终于让他们找到了这个能摸进来的地方。
  一共五人,皆着深色紧身短打,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逡巡的眼睛。
  身上带着山林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草屑气息,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显然并非寻常盗匪。
  一个稍显矮壮的黑影压低嗓子:“头儿,是这儿没错吧?”
  被称为头儿的男子,身材瘦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晶亮,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凑近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茶树:“没错,这片山的土气,和峒主给的描述对得上,看这茶树的年岁,定是那茶仙的老根子所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嘶哑:“峒主说了,咱们这趟,务必得手!”
  另一人问道,语气有些急切:“可这园子不小,那存籽的窖子,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