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文帝狼狈后退,期盼着救兵出现。
  “胡城烈!胡城烈!救驾!救驾!”文帝明知大势已去,还是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来人!救驾!摄政王弑君!反了!都反了——”
  可惜病弱,这些话说完,为本就不堪的身躯平添负重,撑在龙椅的手青筋崩起,死死不愿松开。
  顾衔止注视着他,从脸到手,扫过这具颤颤巍巍的身体,眼里没有对皇位的贪婪,也不是大仇将报的快意,像回到安亲王府的那场大火。
  在得知王府出事,年幼的他大惊失色,却被文帝警告,切不可让半点情绪外露,要像一个真正的外人,才能在这场纷争中活下来。
  他做到了,也活下来了,然后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明明不再需要隐忍着什么,却又无法挣脱面具的桎梏,慢慢地,他习惯了如今的模样。
  将面具化作自我,直到旧事重现,仿佛又看到王府的熊熊烈火,挣扎在火舌里的人脸,一张张、一个个,分不清是火还是血,游离着、叫嚣着,最终聚在文帝的脸上。
  要说先帝真正的儿子中,文帝的才能只称得中规中矩,在这之上的皇长子,那才是惊世之才,未册封太子,便能随先帝同批奏本,不慎弄坏先帝龙袍,不但未受责罚,还得先帝一句称赞。
  若非与手足苟且一事伤了先帝之心,又岂会下了狠手杖责,又哪能轮到文帝继位。
  文帝心脉受损多年,引起不治之症,手握大权,胸无阔达,用人疑神疑鬼,眼中无君无父,为一己私利和名声,使权利操控人心,终落得孑然一身。
  此刻的帝王,像摇摇欲坠的枯枝,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双眼怒睁,神情看起来比平日还生动许多,妥妥的纸老虎,不堪一击,试图要挟,“济王是个聪明的孩子,定会发现你的诡计,不管你动不动手,弑君的罪名都逃不掉了!自今日起,你便是史书上——臭名昭著的乱臣贼子!”
  他说完,却见顾衔止并未受胁,心中愈发后怕,全因他看不透这个人了。
  那种被背叛,被剥夺权力的恐慌,致使他变得语无伦次。
  文帝扶着龙椅,拖着病躯坐上去,像稀罕心爱玩具的幼童,抓着身下的龙椅不放,满脸病态盯着前方,一字一句道:“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觊觎皇位的人,不!你比你父亲还狠,顾衔止啊顾衔止,你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怪朕,怪朕当年心软,对你父亲存有愧疚,都怪朕,留了个祸患,还让你这祸患做了摄政王!”
  可到底是不是愧疚,他又说不上来,那时候,更多是为了名声,为了将来的利益,又在穷途末路,看着胡氏一步步壮大,无所依时,想到了这个孩子吧。
  然而,现在呢,更多是失望,说着说着竟红了眼,嘶吼了声,“是朕给你的活路!你怎能弑君!你怎么能忘恩负义!”
  顾衔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抬起脚,步步往前,惊得文帝后仰。
  “你不能弑君!顾衔止!你怎么能——”
  天子尚方宝剑一出,剑光闪过,鲜血飞溅,殿内鸦雀无声,龙椅上,倒了俱不瞑目的尸身,急急风声穿堂而过,几乎要掀翻璀璨的瓦檐。
  这一代的君主,终究落幕。
  顾衔止提着宝剑走出大殿,立在染血的长阶前,身侧是一身银光甲胄的虞平候和鱼无灾。
  阶下,有人策马而来,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报——”
  “济王携禁军攻至城门前!”
  急报传至东京城,像冷箭划破黑夜,惊动世间。
  摄政王顾衔止弑君,将文帝斩杀于龙椅之上,一经传开,唾骂声如约而至,轻易推翻过去为朝堂、为百姓、为天下所行明策。
  顾愁带着胡城烈等人,奔赴城门,打着剿灭乱臣贼子之名,行争夺皇位之事。
  胡城烈虽断手,却有一腔恨意,将断手的罪,全部怪在顾衔止身上,扬言是摄政王姑息养奸,与宋国公逆案贼人联手,谋权篡位云云。
  这时,大批兵马已至城下,几声震耳欲聋的砰声响彻天际,冲车不断撞击城门,势必要攻入皇城。
  随着一声巨响,城门大开。
  为首的胡城烈高举长剑,朝天大喊:“给我杀——”
  策马而起,就在这时,一支银箭划破长空,精准刺穿前方将领的头颅。
  手中长剑坠落,他瞪大双眼,仰起头,看向城墙,瞧清悠哉搭箭的苏嘉言,错愕过后,连忙下马应战。
  后方的顾愁抬首,难以置信。
  苏嘉言在师父的相助下逃出,总算赶上这场变故,为顾衔止争更多时间。
  此刻,他举着弓箭,拉弓,抬手,直指顾愁的眉心。
  这支箭定会被挡下,可不妨碍射出。
  他现在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与其说为谁抵挡,倒不如说助顾衔止一臂之力。
  走向这一步,本就在意料之中,他和顾愁是互相利用的人,到最后皆是互相残杀,谁叫皇位只有一个。
  百姓受顾愁散发的谣言影响,把顾衔止认作叛军,无所谓,世间清醒之人本就不多,杀奸后重塑也不迟。
  这箭,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而去。
  叛军声明何为惧,话语权只在高位者手中。
  随着文帝死去的,还有一众妃子和宦官,他们不清楚前路何在,性烈之人宁愿死得光荣,贪生怕死之辈趁机出宫。那些曾为储君之人争论不休的大臣和贵族,此时只能噤声,直到变革彻底熄停,才敢冒出头来。
  丧钟敲响,朝堂天翻地覆,顾愁被扣押至殿前,常挂脸上的笑消失,换上一副阴鸷颓败的面容。
  他什么也没说,既不生怨怼,也不指摘,但若说心甘情愿,也绝无此意。
  兵败之时,原想自刎宫中,却被鱼无灾挡下。
  鱼无灾知晓他是推波助澜者,一手策划导致父亲死去,气愤许久,断不会让他死得安详。
  雨花街死伤的百姓,东京街上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自刎简直便宜了他。
  一场政变,于三日内,如暴风席卷皇朝上下。
  三日后,彻底尘埃落定。
  随顾衔止登基,第一道圣旨自大内传出,安抚各方势力、掌控史官、整肃朝纲,不出半月,除去遗留的骂名,一切太平。
  不久后,大内传出新皇有意为宋家翻案,此事涉及文帝名声,何况尸骨未寒,若为此翻案,意味顾氏薄待忠臣,不但天家声誉受损,连顾衔止都未能得人心。
  不出意外,此举遭群臣反对。
  正值此时,先皇后胡氏忽卸去凤冠,呈上一封罪状。
  诉其宋国公蒙冤的来龙去脉,群臣震惊,由此拉开宋国公逆案的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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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侯府。
  “那些酸腐老臣, 竟在大殿上,说什么‘先帝方殁,尸骨未寒。若于斯时翻旧案、复冤情, 岂不有负先灵?’然后又说什么‘陛下宜待天下晏然, 逾年再议。如此, 则孝名彰于四海,民心归焉。若贸然行之,恐失人望, 于社稷无益,望陛下三思之。’等等的胡言乱语!”
  齐宁一口气说完, 恼怒不打一出来,这会儿叉着腰, 在湖边来回踱步,扭头却见岸边捕鱼之人无动于衷。
  “老大!你倒是说两句啊!”
  苏嘉言系着襻膊,不顾寒冷,像个贪玩的孩子似的, 不亦乐乎。
  正准备开口安抚两句,远处见苏子绒阔步跑来,满脸笑意, 似有喜事。
  “哥哥。”他行至湖边,拍了拍齐宁的肩膀, 看向哥哥续道, “这次哥哥打算回来住几日?”
  苏嘉言没摸到鱼,有点不快, 回来侯府旧院住了两日,就想放松放松,谁知这小湖这么不给面子。
  “什么时候湖里有鱼, 什么时候再回来。”他直起腰,甩了甩手掌,“齐宁,回乾芳斋。”
  苏子绒追着说:“我现在就让我放鱼下湖!”
  齐宁却道:“二公子,你这是要冻死我老大吗?天气寒凉,不日便立冬了,若老大生病,宫里那位——”
  苏嘉言偏头扫了眼,止住他的话。
  齐宁和苏子绒面面相觑,心照不宣,不敢在他面前提顾衔止。
  虽说大事已定,但苏嘉言郁闷许久,为顾衔止瞒着种种感到不快,甚至还想把他禁锢王府,不许相助。
  若非那日有师父帮助,得以逃脱,才能赶至宫门,及时拦着顾愁和胡城烈,想来大内又是一场血战。
  走出侯府,苏嘉言回身,拦住苏子绒的脚步,“你若想见我,就来乾芳斋,还有吃的喝的,断不会亏待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