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青缎被拽起,头晕目眩, 在摇晃中把事情重复说了一遍,然后看见苏嘉言呆愣原地,抓着鹤氅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他帮苏嘉言把脉,只觉得心跳过快,“辛夷你别吓我!”
  苏嘉言呆呆看着前方,“他难道记起什么了吗?”
  明明是一句自言自语,但青缎还是认真听了,把脉后发现无碍,顺着他的话回答道:“他还没恢复呢。”
  说着从榻上起来,看见苏嘉言投来迷茫的目光,拍着胸脯保证道:“绝对没有,不过我想,应该和他的梦魇有关,此前他曾说,受困一些奇怪的梦里,何况我每日请脉,如今的脉象比之前的还乱,幸好的是,起码有恢复的迹象了。”
  苏嘉言追问顾衔止的近况,“那他可有和你说过什么?”
  青缎想了想,将梦见繁楼尸体的事告知,又补充说:“我说他中邪了,还叫他去道观作法呢。”
  苏嘉言一听,恍惚想起前世死前,确实见到顾衔止的身影出现,但那时,顾衔止见到的,恐怕只有自己的尸首了。
  他们前世并无交集,即便想起来了,又有何意义。
  思及此,苏嘉言垂下头,看着搭在身上的鹤氅,伸手轻抚,心中只剩无奈。
  “罢了。”他道,“那他身子可有不适?”
  毕竟活人睡在冰窖,岂能不染风寒。
  青缎却说:“他身子好,倒是险些把重阳冻病了。”
  说说笑笑间,齐宁带人送来早膳,见天色昏暗,大概又是下大雪。
  苏嘉言长廊挂起的灯笼,想起那日在金明池桥上的长明灯,喝了口清粥,“齐宁,明日我们去道观吧。”
  答应要给顾衔止祈福的。
  齐宁则以为去祭拜先人,没多问,颔首应下。
  翌日,大雪纷飞,街上人迹罕至,道观落了雪,仿佛只有黑白两色,像极了水墨山水画。
  这次前来道观,苏嘉言才发现道观的牌匾消失,好奇询问观主,才知原委。
  长明灯前,跪落一抹身影。
  再次抬头,苏嘉言看见自己的长明灯,不由想起青缎说的话。
  和顾衔止的前世,说到底,若非重生,岂能知晓其中误会,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恩怨未了吗?
  正想着,余光见观主出现,偏头看去,率先见到一封无名信。
  他没接,而是看着观主,“这是?”
  观主道:“昨夜有人留下给你的,他说,只要你来为他祈福,便交这封信给你。”
  闻言,苏嘉言连忙接过,未料是顾衔止出发前写给他的。
  院子外雪花飘扬,静得落针可闻,金殿徒剩他一人,跪在灯海前,拆开那封书信。
  说实话,他想不出顾衔止能给自己写什么,脑海里想到的,都是些分别前的叮嘱,大约是要他好好吃药吧。
  书信展开。
  苏嘉言看了很久,平生第一次,觉得看不懂字,直到反复看了数次后,终于将里面的内容看清楚了,顾衔止写道:“......我梦见他自繁楼纵身跃下,剩一具尸首在眼前,我只能抱着他求至道观,愿舍己命,换他来世平安喜乐。所以,辛夷,那个人是你吗?”
  最后一笔,相比前面所有工整的字,都显得用力。
  顾衔止是何时想起一切的,苏嘉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重生回来的,不止自己。
  深吸一口气,不慎被冷风呛了下,顿时弯腰咳嗽起来,那样子,恨不得将肺都咳出。
  他捂着胸口,撑在蒲团上,不顾冲进来的齐宁,跌在蒲团,木讷望着前方,失魂落魄看了片刻,而后竟笑了起来。
  原来,是顾衔止修前生换他重生。
  要他活着的人,也是顾衔止
  难怪,他看到顾衔止跪在牌位前,难怪会有诵经声,难怪要将他困在冰窖。
  原来,是要他看到皇位易主,要他看到顾驰枫五马分尸,让他能安心投胎,下一世平安喜乐。
  可是......可是顾衔止不知,他被锁在冰窖,无门可出,无路可去,看不了天下大变,看不了摄政王暴戾的一面,亦看不到复仇那日,以至于死不瞑目,误会至深,又回到了今生。
  面前的灯火闪烁,他掀起眼皮,但眼前却是一片朦胧,跳跃的灯火化作闪闪星光,像极桥上那晚满天的孔明灯,他反复咽下喉间不适,将眼神复明,盯着那盏无名灯,紧握书信,久久不言。
  我想见顾衔止,很想很想。
  ......
  青缎正在药房配药,书案上,铺满各种药方,唯有角落的木盒中,放着一张落灰的方子。
  当齐宁急匆匆进来时,一听是苏嘉言出事,连忙搁下手里的东西跟随离开。
  榻上,苏嘉言蜷缩着身体,额头布满冷汗,手里紧紧握着一封书信,身上盖着鹤氅,还有一袭厚厚的被褥,但即使如此,也无法让他身上的寒冷缓解。
  齐宁急得跺脚,“青缎青缎,到底怎么样!”
  青缎抹一把额头的汗珠,让他把暖炉拖远点,自己快被蒸干了。
  无奈,齐宁只能听话,换了个方向,以免老大着凉。
  青缎双手搭脉,片刻,正色道:“施针!”
  银针扎下,苏嘉言浑身一颤,险些被梦魇拖入深渊。
  然而,迟迟不见睁眼。
  因为他停下脚步,看见前世的棺椁。
  铜钱黄纸迎面扑来,泥泞的道路前,不似前世朦胧,而是清晰可见的山路,他认得这是太岁山,皇陵便是在此。
  这次,他尝试往前走一步,发现能靠近了。
  有哭声不绝于耳,熟悉到让人不解,到底是何人,竟能为他哭坟。
  绕过小道,穿过竹林,远远的,终于看清两抹身影。
  站着的,是一眼能认出的顾衔止。
  而跪在坟墓前的,竟是苏子绒。
  苏嘉言愣住,想了许久,都不明白苏子绒为何在此。
  他慢慢靠近,站在他们身后,清晰看到他们的脸庞,恍惚间,想到苏子绒险些坠楼那次。
  那会儿为救苏子绒,他不幸毒发,当时梦见前世,不同于往日的诵经声,梦里的哭声如此时这般,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哭喊,可见伤心,犹如有人在坟头哭丧似的。
  醒来后,他发现是苏子绒在哭,不由心想,前世死得那般惨烈,连坟冢都没有,怎会有人为自己哭丧呢。
  未料,竟真的有。
  竟也是苏子绒。
  而身侧的,是顾衔止。
  自看到那封信后,他恨不得即刻见到顾衔止,想把心中疑惑全部问清楚。
  此时此刻,人就在眼前,他只需上前一步,就能抓住那人的手,得到所有答案。
  抬脚往前,贴近,伸手,眼看要触碰瞬间,心脏猛地刺痛。
  霎时间,面前的一切消失不见,慢慢聚焦成熟悉的床幔。
  “辛夷!”
  “老大!”
  “醒了醒了!”
  青缎抽出银针,紧张盯着榻上的人,生怕下一刻被阎王带走。
  苏嘉言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扭头看向身侧,嗅到鹤氅上熟悉的气息,起伏不定的心逐渐平静,随后转头,看清榻边的人,用了些力气抬手,轻轻拽住青缎,虚弱说:“青缎,求你,解毒。”
  这条命,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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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6章
  解毒一事定下后, 府邸众人行事节奏都快起来了。
  不过,苏嘉言不许此事传开,言外之意便是不许让顾衔止知晓。
  他怕, 若熬不过了, 又该如何是好。
  庭院中, 太阳当空,今日天气好,青缎不许他憋在屋里, 专门搬了张躺椅前来,让他去院子中晒太阳。
  暖炉放在一侧, 齐宁正捣腾着煮茶烤橘子。
  苏嘉言躺在椅中,阳光下的脸犹如白纸, 满脸病态蜷在毯子中,似株奄奄一息的花儿,青丝披在身上,衬得纯色愈发苍白。
  橘子的香气飘来, 他虚弱嗅了嗅,慢慢掀起眼皮,神采虽不复往日, 却也美得惊心动魄,叫人心疼。
  齐宁瞧见老大醒了, 拿着杯茶靠过来, 瞥见老大肩上得青丝,其中还藏着一缕白发。
  看到时, 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等老大接过茶杯,借掩被褥的动作,将那缕白发藏起来。
  谁知, 下一刻听见声闷笑。
  抬眼时,见老大憔悴的脸上挂着无奈。
  苏嘉言抱着茶暖手,调侃他,“藏着难道就会不在了吗?”
  齐宁一点都不心虚,只觉得老天不公,“老大还年轻,不许有白发。”
  这话说得像闹脾气。
  苏嘉言找到那根白发,朝天举着,在阳光的照耀下,似闪闪发光,平静的心头不由泛起涟漪,有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你说,再过不久,我会不会满头白发,和丁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