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云轻轻站稳, 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像被烙了一下,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
  “谢、谢谢……”她磕巴了一下,不敢看他。
  从这里到停车场还有一小段距离, 地面的积水已经映出天光。
  顾旭白停下脚步, 看了看她脚上那双显然不防滑的小皮鞋, 又看了看前面湿漉漉的路面。
  然后, 他把伞塞到了云轻轻手里。
  “哎?”云轻轻下意识接过,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却见顾旭白在她面前微微弯下了腰, 背对着她, 声音平静无波:“上来。”
  云轻轻愣住了,看着他宽阔却依旧带着少年清瘦感的肩背, 一时没动。
  等了几秒,没等到动静,顾旭白侧过脸,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讨厌我到连背你都不愿意了吗?”
  “没有!”云轻轻忙不迭否认。
  她不再迟疑, 小心地趴到了他的背上。
  顾旭白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
  这不是云轻轻第一次被对方背着。上次被山羊撞飞之后,他也这样背过她。
  可这一次, 云轻轻的心境却好像不太一样了。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混合着淡淡的雨意,让她的心跳略有些急。
  云轻轻一手举着伞,尽量将伞面罩住两人,另一只手有些无处安放,最终只能虚虚地搭在他肩前。
  好在停车场总算到了。
  顾明嫣正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云轻轻一见到她,就一记眼刀飞过去,试图谴责对方把自己抛下的累累罪行。
  顾明嫣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还冲她眨了眨眼。
  就在云轻轻挤眉弄眼表达愤怒时,背着她的人毫无预兆地忽然转过头——
  云轻轻赶紧收了她气鼓鼓的表情。
  顾旭白眼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转回头,走到车旁,拉开了后座的门。
  “进去吧。”他示意云轻轻。
  云轻轻像得了特赦令,赶紧从他背上滑下来,低着头钻进了车里,坐得端端正正。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云轻轻坐稳后才发现,顾旭白的裤脚和肩背一侧,已经湿了大半,而她自己身上干干净净,一滴雨都没有淋到。
  云轻轻的眼睫颤了颤,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发强烈。
  “对了,”顾明嫣坐在她的旁边,突然兴致勃勃地问,“明天晚上,你们都空吧?”
  顾旭白打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干嘛?”
  “明天不是跨年夜嘛,听说祈安庙那棵百年老树特别灵验,晚上还要举行法会和灯光展。”顾明嫣说,“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你们俩陪我一起去呗?”
  云轻轻当然不会拒绝闺蜜的请求,二话不说道:“我可以呀。”
  顾旭白瞥了眼后视镜:“正好,我也有空。”
  次日傍晚,祈安庙附近已是人声鼎沸。
  庙前广场人流如织,小吃的香气、鼎沸的人声、还有隐约传来的梵唱,交织出浓烈的节日与烟火气息。
  顾旭白走在云轻轻和顾明嫣稍前一步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替她们挡开熙熙攘攘的人潮。
  云轻轻跟在他身后,几乎感觉不到推挤。
  没走几步,云轻轻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几个眼熟的身影。
  正是上回跟顾旭白走在一块儿的大学同学。
  他们一眼就瞧见了顾旭白和云轻轻,先是愣了两秒,随即不约而同地吹起了口哨:
  “顾神!跟这位姐姐来跨年吗?”
  “姐姐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俩人站一起真般配!”
  起哄声此起彼伏,云轻轻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下意识想要解释:“不是,我们只是——”
  话还没说完,顾明嫣已经拉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往前走: “别理他们,一群傻小子。”
  云轻轻被顾明嫣拉到售卖祈福木牌的小摊前,摊位上挂满了示例,字迹各异,无非是祈求安康、顺遂、姻缘或功名。
  顾明嫣挑得认真,云轻轻却有些走神,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块光洁的木牌。
  “写什么呢……”顾明嫣咬着笔杆嘀咕。
  云轻轻回过神,也拿起一块木牌和笔。
  笔尖悬空,她忽然不知该写下什么。
  愿望似乎有很多,却又模糊不清。
  最后,她垂下眼,微侧过身,避开顾明嫣的视线,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愿明嫣喜乐无忧,一生顺遂,愿我所愿之人,皆得圆满。
  她轻轻吁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隐秘的事。
  写完,她吹干墨迹,转头凑到顾明嫣身边,好奇地探头:“你写了什么愿望呀?”
  “不告诉你!”顾明嫣神秘兮兮地把自己的木牌捂在怀里,“走,我们去挂起来,挂得越高越灵!”
  两人挤到树下,仰头寻找空隙。
  枝叶间红浪翻滚,几乎看不见天空。
  顾明嫣踩着恨天高,抬手轻轻松松就把木牌挂在了一根粗壮的枝桠上。
  而云轻轻踮了踮脚,穿着平底鞋的脚尖也才堪堪离地,木牌还是够不着高处的枝桠。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那群同学瞧见,众人马上笑着起哄:
  “姐姐挂不上去了,顾神你要不要过来搭把手?”
  云轻轻耳根发烫,举着木牌的手有些尴尬地悬在半空。
  顾明嫣却扬起下巴,对着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们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你们几个别瞎添乱了。”她理直气壮地命令,“帮我到庙门口那家老字号铺子,买三杯热饮过来。”
  人高马大的一群男生微愣,刚想说“凭什么”,结果在看清顾明嫣的脸后,有一个算一个全红了脸。
  “好、好。”几个男生忙不迭应了,同手同脚地往庙门口去。
  ——顾大小姐只要脱离了夜靳言那种烂人,其实自身就是极有魅力的发光体,让人不由自主地愿意听她差遣。
  顾明嫣跟着那群男生挑热饮了,一时之间,这块原本拥挤的角落竟空了出来,只剩下古树投下的静谧阴影,笼罩着树下的两人。
  顾旭白走过来,接过云轻轻手中的木牌:“想挂哪里?”
  云轻轻指了指顾明嫣那块木牌旁边的一处枝桠:“那儿,和明嫣的挨着。”
  顾旭白“嗯”了一声,轻松抬手,将系着红绳的木牌稳稳挂在了她指定的位置。
  “谢谢。”云轻轻小声说。
  顾旭白摆摆手,示意不客气。
  少年眼底映着树影间漏下来的暖黄灯光,温柔又沉静。
  云轻轻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鼓噪得厉害,一种陌生的、近乎鲁莽的勇气,忽然攫住了她。
  她伸出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
  顾旭白似有所感,目光落在她捏着袖口的手指上,又抬起,看向她的眼睛,目光中带着询问。
  云轻轻感觉喉咙有些干:“顾旭白,你之前说……让我跟你谈恋爱的话,还作数吗?”
  话一出口,她看见顾旭白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湖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怔怔看着她,竟一时忘了应声。
  云轻轻没得到回答,不由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赶紧慌乱地找补:“呃,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还是……”
  “愿意。”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旭白低沉又沙哑的声音打断了。
  顾旭白似乎是怕她误会,急切地上前走了两步:“姐姐愿意跟我谈恋爱,是我的荣幸。”
  云轻轻的呼吸猛地一滞,所有的忐忑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顾旭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喉间溢出低低的笑,脸上终于露出点少年独有的痞气:“姐姐教了我这么多道理,要我守规矩,讲道德,今天要不要叛逆一下,做点不道德的事情?”
  云轻轻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晕晕乎乎,下意识道:“……什么事情?”
  “我想亲你,”少年既直白又绅士地问,“可以吗?”
  云轻轻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颊,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睫毛轻颤,咬着唇,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顾旭白的唇便覆了上来。
  很轻,很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混着庙内香火的气息。
  起初只是试探般的轻柔触碰,而后对方终于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温柔地引导她启开齿关,加深了这个缠绵的吻。
  云轻轻的手放在对方胸前,能感觉到两人的心跳都乱了章法。
  在微微的晕眩中,她无意识地、轻轻掀开了一点眼帘。
  视线所及,是近在咫尺的、顾旭白轻颤的睫毛,再往上,越过他的肩头,是那棵挂满祈愿的百年古树。
  云轻轻的视线就那么恰好地,落在方才顾明嫣挂上去的那块木牌上。
  借着明明灭灭的灯火,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