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倒也是想由送他来县里的师傅接着送他去府城,那师傅多厚道的人,一心思仔细着赶路,不曾多言多问的,书瑞欢喜这般的人物。
  只师傅是个送货人,不是专做接人送人的营生,也是他好运气得寻了个便宜。
  书瑞事先交待的人,也只安排到了府城,往后要从蓟州府再至潮汐府,需得是到了地方再做打算了。
  不过只要到了府城,他也不肖那般慌急,府城地广繁荣,要想寻着个人不是容易事。
  便是舅母托了吴家出来寻,任他吴家有人脉,也够得他寻。
  思想之间,找得了人,又再是赶起了路。
  车子一路奔着蓟州府前去,快至晌午间,日头高了起来。
  书瑞戴着一顶遮阳的草帽,坐在驴板车的后头,见着前头驾着驴子的老镖师,回头瞅了一眼。
  这赶路的两个时辰间,他已不是三两回瞧见那赶车的老镖师暗戳戳的打量他了。
  “快五月的天儿,白日正头上还真有些晒。”
  那赶车的老镖师语气有些轻佻道:“哥儿拾掇得这样严实,不觉热呐?”
  书瑞暗觉这老镖师许不是个多安分的人物,趁其搭话,他眸儿一动,伸手整了整包着的头巾,颇有些扭捏道:
  “俺一哥儿,父兄亲友都不在身前,独一人赶着路家去,多不教人踏实。虽没得两个财物教人惦记,可却也正正当当的妙龄上,不收拾得严实些,教那些个登徒子瞧着了怎了得。”
  老镖师闻言,正中下怀,笑嘻嘻道:“哥儿家中怎舍你一人出来行路,是哪方人士呐?”
  “俺往蓟州府去,家自是在蓟州。”
  “也是怪俺小爹娘家那头的妹妹,也便是俺姨母了,人嫁来了甘县这头地方上,年前跟俺小爹捎了信儿去,说是给说了个好人家。
  俺大老远的就来这地方上一趟,谁晓得那人家的男子小性儿得很,躲着不肯出来见人,害俺白跑一趟。”
  说着,书瑞气骂道:“甚么个人呐!浑然还不如个娘子哥儿大方,要教俺真跟了他,想也没得好日子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俺觑着了一眼,个儿高高的,倒还真生得有几分模样。哎,也是他没福,得不了跟俺这桩姻缘……”
  老镖师听得发愣,不由是又瞅了书瑞一眼,他道:“怎有这样不识好的男子!”
  转又眯了一双眼:“哥儿说的不差,是这起子人没得福气,总还有好的在后头咧~”
  “俺也这般思想。俺这好生生一哥儿,莫不是还寻不得个好。”
  说了一晌话,书瑞蹭了蹭草帽,似是热的慌了。
  下意识想去摘草帽,却又瞅向了赶着车子的镖师。
  那老镖师又嘻嘻笑起来:“太平年间,官道路上都安生咧,哥儿不肖忧心。”
  书瑞闻言,顺着老镖师的话将人一番敲打:“老爹说得也在理,太平年间,哪里都是出路。不说当官做宰,为农为商日子也都过得,若是有门子手艺,经营得当更是好过,便是没手艺,靠着力气踏实肯干也养得活一家子。”
  “俺们老百姓安居乐业,不稀得做那些犯律法的事,若是有那起子人一时生出贼心眼儿,也合该掂量掂量官府的刑罚。太平年间,犯法作乱的板子打得可比乱世年里重,刑罚严厉,轻则板子重则牢狱咧。”
  老镖师心想这哥儿嘴巴还多伶俐,晓得的也不少。
  正是微出神间,就见着人似乎劝服了自个儿,摘下了草帽,接着将大半张脸都一并包进去了的头巾也解了下来。
  霎时间,一张好似黄连汁子混着土泥的脸便露了出来。
  这肤子黄黑黄黑的也便罢了,偏生眼下两颧骨间生了好些麻点,嘴皮上还稳稳长着颗不大不小的痦子。
  老镖师独只瞧了这么一眼,悄摸儿声的把脑袋给扭了过去,往驴屁股上重重甩了两鞭子。
  甚么丑人,尽多作怪!
  亏得将才他听声儿觉是个年轻哥儿,几番瞅看,想着能不能与自己那还没定亲的儿生一桩缘分来。
  料是月公忙着,没搭这根线。
  书瑞暗觑着老镖师,面孔绷得多紧,见人此般,心下不由生笑。
  天下男子,多是肤浅之辈,一张不中看的皮相,足以是让女子哥儿少去不少麻烦。
  他透了风,身子凉爽,拿着草帽与自己扇着风,反起了耍心。
  这自来是男子爱戏耍女子哥儿,今朝也教他痛快一回。
  书瑞往车子前挪动了些身子:“老爹你说俺的姻缘还在后头,俺瞅着老爹眼是眼,眉是眉,年轻时候也是个俊儿郎。老爹可就是甘县人士,家中几口人呐?”
  老镖师一下便听出了这哥儿打着甚么个心思,面色铁青,憋着道了一句:“俺就一老光棍儿,没儿没女的。”
  书瑞闻言,颇有些失望:“当真是可惜。”
  到蓟州府时,已是三日后,那老镖师嫌书瑞生得丑,又还没得女子哥儿那般羞赧心,一路上倒是还算安稳。
  书瑞安生至了府城,心头也是略略松下了口气来,寻了处客栈落脚,踏踏实实的歇了一晚。
  往下的路,他预备着还是买上一头驴子自驾了车前去潮汐府。
  这些年天下太平,老百姓日子见富足,牲口也喂养得多,牛马不似过去那般珍贵,只到底不是贱价物,少不得大几贯钱,再要套个板车,如何都得花销十来贯。
  这不是一笔小花销,但书瑞心头盘计了一番,待着他至了潮汐府,若要经营点儿小生意,有牲口拉运货物,定然更为方便。
  便是他不使牲口,转手再给卖了,那也能回了钱来,这生意不亏。
  只当愁的是一点,虽在白家时常有去喂驴子,识别得来牲口品相,但他驾车功夫一般,草练过几回,能大着胆子把牲口赶着走,却还不曾行过远路。
  可若自个儿不驾车,那势必就要去再寻赶车师傅。
  蓟州府至潮汐府少也要十来日的行程,好运气找得个厚道可靠的也便罢了,再遇个心思不好的,未必回回都应付得了。
  这三日过来蓟州,他做着没皮没脸的模样,好是将那老镖师给对付过去了,然则心里头也还是提心吊胆,一直紧憋着口气。
  两厢比较下来,去应付不古人心,他倒是更乐意去应付牲口些。
  思想罢,翌日,书瑞在客栈伙计的引荐下,上车马行买定下了一头驴子,套了板车。
  唇枪舌战下来,拢共用去了九贯八钱,倒还好在他的预算之中。
  置办好车马,书瑞又采买补充了些干粮,他没敢在蓟州府久留,倒不是怕白家那头的人找过来,只他身上的银钱不多,在这头只出不进的花销,心头也是焦愁。
  再隔一日,书瑞赶早趁着城里人少,小心驾着车子出了府城。
  晨间凉爽,他将车子驾得慢,风迎面徐徐吹来,且还多惬意。
  只书瑞没得舒坦片刻,才是驾车上了些手,紧绷的心弦将才要松缓些下来,体健壮硕的驴子却扯着四只蹄儿不肯多迈步子了。
  瞅是官道边上的草青青,扭着脖儿想去吃。
  书瑞扯了几回缰绳也不好使,驴子犯起倔来不肯好生赶路,反还弄得他一脑门儿的汗。
  他心生恼火,抽了鞭子出来,在驴屁股上甩了一鞭。
  “呃啊!”驴子这厢吃了痛,“腾腾腾”的便狂跑了起来。
  “慢着些,吁~吁!慢着些!”
  书瑞面颊边的风呼呼刮起脸来,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拼命勒紧缰绳,犟驴却好似是存了心眼儿与人做对似的,反跑得更快了起来。
  前方一个大弯,板车一边的车轱辘猛悬空了得有三四寸,书瑞整个身子都呈偏倒的姿势倾斜出去。
  他突突直跳的心脏一瞬之间似乎要挣脱跳出胸腔,恍是见着官道拐弯处有道黑影,还没得看清,独听“砰”一声闷响,书瑞便感受到了一道极大的阻力,这厢驴子总算是停了下来。
  然是那平整的官道上,也齐整的躺下了个男子!
  书瑞耳朵嗡声作响,只觉两眼发黑。
  第4章
  眼见是闯了大祸,饶是书瑞算个遇事冷静的,这朝也慌乱的不行,他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双腿发虚的从车子上下去。
  他在人身侧半跪下,也不敢轻易去碰人。
  一番查看,见着没有大滩的血迹渗出来,腿脚也没现出甚么曲折的形状,肉眼看着当没断裂。
  心下微微吐了口气,这才轻去将人扶起些。
  教驴车撞着的竟还是个年轻人,生得颇为冷相,眉细鼻高唇薄,一张脸很有骨骼感,但并不粗犷。
  单只衣着来看,似乎还是个练家子。
  书瑞见人一身束袖黑衣,后腰上还别着把厚重的长刀。
  那刀虽然完好的插在刀鞘里头,却快赶上他的胳膊长了,又还宽大。
  书瑞鲜少见着这样的人物,许就是少见,教他无端觉得很有些危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