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静静看着沉到水底的安建国,上一世这天的场景缓缓浮现在眼前——
  安建国一周前收了五万块,把他卖给邻镇的老光棍。他抵死不从,对方见他还未成年,又怕闹出人命,就把他放了,钱也被那老光棍要了回去。
  安建国当天就狠狠揍了他一顿,这几天又连续输钱,在外面彻夜买醉,一早回来见他没有准备早饭便对他拳脚相加。
  打得他遍体鳞伤还不解气,干脆抡起桌上的茶缸疯狂砸他脑袋,他躲避不及,后脑勺生生被砸出翻飞的血肉。要不是当时有人路过阻止了安建国,那天他一定会被活活打死。
  后来他缝了几十针,一整个寒假都在频繁往卫生院跑。即使之后伤口愈合了,可一到阴雨天就头痛欲裂,留下了永远无法根除的后遗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安澈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直到昏迷中的安建国四肢开始本能地轻微挣扎,他又看了一会儿,才忍着对水的恐惧,一把揪住安建国的衣领,把人拎起来靠坐在水池一角。
  然后从容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他得离开这儿,去江城。
  此时的他刚满十八岁,距离安家人找上门,还有一年。距离安云洛收买安建国打算强.暴他,也还有半年的时间。
  足够他遍张罗网了。
  临走时,安澈瞥了一眼远处走来的路人,点燃打火机扔进他住了多年的柴房。
  ***
  深夜,江城,安家别墅外。
  寒风呼啸,安澈衣衫单薄地立在围墙边,眼眸微眯,像猎人注视猎物那样,寂静而冰冷地注视着二楼左侧亮着暖光的房间。
  窗户上的剪影毛茸茸的,能看出室内的人正穿着暖和的睡衣,似乎正好心情地坐在窗边一边讲电话,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牛奶。
  那牛奶一定是温热的,精准的42度。
  多了一度少了一度,娇贵的安小少爷都是不肯喝的。
  前世,安澈因为给安云洛送了一杯45度的牛奶,被亲生父亲狠狠甩了一巴掌。
  “洛洛肠胃虚弱,太冷太热都会让他难受,你进安家三天了还不知道吗?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就因为洛洛昨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你吃了虾肉引起过敏,你就伺机报复?我看你是这些年在外面缺少管教,才养成了这样恶毒的性子,真是让我失望!去门口站着反省,想不清楚,今晚不准睡觉!”
  算起来已经过去三年了,可父亲的厉喝和巴掌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淡忘,相反每次回忆起来都记忆犹新。
  那些卑躬屈膝隐忍退让的日子,也仍旧历历在目。
  年轻的猎人皮肤白皙,长相秀美,却眼神危险,气质冷冽。夜风袭来,犹如风过雪川,让人不寒而栗。
  可当他缓缓弯起眼睛,漂亮的桃花眼里又盛满了乖顺和纯真,看起来柔和无害,像极了一朵乖巧柔弱的小白花。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安澈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阖动,清甜的嗓音低吟,“晚安,我蛇蝎心肠的弟弟。”
  室内,安云洛穿着毛茸茸的白色兔耳睡衣,放下喝了一半的温牛奶,脸颊红红的,活像一只害羞的小兔子。
  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捂住扑通乱跳的心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乖巧甜美,“晚安,沉风哥哥。”
  ***
  半月后,城郊西山。
  清晨五点半,天蒙蒙亮,能见度极低。
  安澈一身廉价运动装,抱臂倚在山亭的廊柱下,居高临下地睨着长长梯道尾端快速移动的反光条。
  很快,一个穿着定制登山服背着登山包的中年男人,穿透浓重的夜雾,出现在安澈的视野范围之内。
  来人是他的亲生父亲,安怀远。
  安家曾经只是个小门小户,在江城经营着几家超市。但安怀远自小便有商业头脑,大学期间就创立了安心日化,仅用了五年时间就将安心日化做到了行业第一,与生物制药领域的领头羊霍家平起平坐,成功跻身江城六大豪门之一。
  不知是不是在商场厮杀了大半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安怀远人到中年突然开始信佛了,每逢初一都会徒步几小时登上西山,到山顶的西山寺上第一柱头炉香。
  今天正好腊月初一。
  眼看安怀远走近,安澈背上双肩包,出了山亭。
  路上,两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前行。
  走到临近山顶的悬崖栈道时,天已经快亮了。
  安澈随意靠在围栏上休息,顺手从包里摸出一瓶水,等到安怀远从他面前走过,瓶身从手里滑落,掉入万丈深渊。
  安怀远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安澈适时迎上他的视线,弯起眼睛乖巧道,“叔叔,请问您有带多的水吗?我想跟您买一瓶。”
  安怀远道貌岸然,对外向来以和善示人,近年来他开始到处做慈善,一是为了心安,二是他很享受那些蝼蚁一般的人对他感恩戴德。所以他自然很乐意小施恩惠。
  何况眼前这个小孩乌发柔软,白净漂亮,一双澄澈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乖得毫无攻击性。
  “稍等。”安怀远从登山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安澈,慈眉善目道,“一瓶够吗?不够我这儿还有。”
  “够了,谢谢您。”安澈感激地朝他微微鞠躬,然后拧开瓶盖,这才注意到瓶身的logo,“antipodes,30块一瓶。”
  他轻轻吸了口气,盖上瓶盖,嗓音怯怯道,“不好意思,我还没喝,可以还给您吗?”
  安怀远看着青年涨红的脸,瞬间了然,和蔼地笑起来,“没事儿孩子,喝吧。送你的。”
  安澈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盯着矿泉水瓶犹豫了许久,又才打开瓶盖,一口气喝了一半。
  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我没带现金,方便加个微信吗?我转给您。”
  安怀远大方摆手,“不用,一瓶水而已,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打量一下安澈,“但对你来说,恐怕就是一套衣服的钱了吧?”
  青年似乎被戳中了某个地方,自卑地垂下眼睫,声音很低,“您猜得没错。我这套衣服,刚好30块。”
  安怀远向来喜欢乖孩子,这孩子跟洛洛一样非常乖巧,又长得漂亮,看一眼就让人赏心悦目。
  但他和洛洛又有所不同,他看起来要柔弱许多。即使穿着宽松的运动服,看不出身材,但悬崖上的风一来,就能看到他衣裤空荡荡的,好像随时都会变成风筝飞走似的。
  当然除了柔弱,还有个根本的不同点。
  洛洛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娇贵极了。而这孩子太穷了。
  穷人就这样,总是舍不下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但其实面对这孩子,安怀远无意炫富,只是这些年优越惯了,不太会考虑蝼蚁的感受,也更不可能因为伤了蝼蚁的自尊心而致歉。
  所以他拍了拍安澈的肩膀,随口道,“走吧,天快亮了,再晚就赶不上烧头香了。”
  安澈低着脑袋“嗯”了一声,默默跟上。
  走到寺庙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对安怀远说,“叔叔,您等我一下,我去找人换现金。”
  安怀远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管那孩子不值一钱的自尊心,径直往大殿走去。
  六点,头香仪式正式开始。
  安澈站在人群中,冰冷地注视着在佛前上第一柱香的安怀远。
  看着安怀远虚伪又虔诚地跪下,嘴里念念有词。
  他想起前世在安云洛的设计下,安怀远处处维护安云洛,对他动不动就打骂体罚,没有给过一丝好脸色。
  甚至在安云洛拿出伪造的亲子鉴定书时,安怀远毫不犹豫就将他扫地出门,还授意媒体大肆报道,一夜之间让他从全城艳羡的豪门真少爷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生怕给他留下一条活路。
  那时的安澈虽然懦弱,但到了那一刻也很清楚,安怀远并非不知道那鉴定书是假的,只是他需要的安家继承人不是处处让他丢脸的自己,而是永远乖巧优秀,上得了台面,又攀得了权贵的安云洛。
  对安怀远来说,像安澈这样既不能给安家带来利益,又不能给安家谋个好名声的废物,活着就是他人生的污点,所以安怀远从不在意他的死活,甚至觉得死了倒还清净了。
  所以父亲,您还真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啊。
  像您这样的人,求神拜佛,恐怕也没什么用吧?
  安怀远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起身时忍不住朝后面看了一眼——除了拥挤的香客,似乎没什么异样。
  安澈低笑一声,从人群中抽离,随手将那半瓶水扔进垃圾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西山寺。
  第3章 服务生
  冬季日短夜长,安澈从西山回到城里,天已经黑尽了。
  他赶在上班之前,进了星耀会所员工更衣室。
  今天是霍沉风25岁生日,派对定在888号包厢,晚上八点开始。届时一众豪门子弟齐聚,安云洛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