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金莲不再问话,将丈夫搂紧。武松抚摸妻子头发,道:“这里怕住不长久了。”
  正月十五,一家三口往街上观灯。山塘街上人山人海,箫鼓声喧。更说不尽那好灯市,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雪花灯,十分热闹。四下里景物繁华,游人如蚁,花炮轰雷,灯光杂彩,鳌山耸汉。武松驮了巧云在肩上,金莲跟在身后,一家三口,人群里慢慢的走。
  巧云提一盏纱灯,欢天喜地,目不暇接。一会教爹观看这个,一会教娘观看那个。一会问:“狗呢?”武松道:“人多,怕走丢了,教它今晚看家。”
  巧云也就将狗抛至脑后,兴高采烈,随爹来燃放花炮。放得一会,问:“爹,昨日来的客是谁?”武松道:“是我的兄弟。”巧云道:“爹的兄弟,怎生穿着官袍?”武松道:“爹也曾穿过官袍,穿过僧衣。如今都脱去了。”
  巧云似懂非懂。向漫天火树银花注视一会,扭头回望,望见灯火阑珊处,父母并肩而立。她问:“他们往哪里去?”武松道:“走他们要走的路。”
  狗钻在堂屋桌子底下睡觉。
  四周围极暗,极静,便只地下一只火盆,静静烧着,散发些清水也似热气。远远的一两声爆竹喧嚣声响,复又归于寂静。万籁俱静当中,黄狗忽而抖一抖耳朵,抬起头来,极警惕的,望向壁间悬挂的一对雪花镔铁戒刀。不曾闻听得动静,喉咙里低低咆哮一声,复又趴将下去。
  这两把刀已经长久不曾在半夜里鸣啸过了。
  第1章 番外(下)
  建炎三年的雪,落在江南就成了雨。
  针线铺子盘给了郓城逃来的一个裁缝。钱换作白银,同宋江赠的金银一道,包了起来。他们雇的船不大,一名船老大并两名水手,全副家当,便只几只箱笼竹篓,两条米面口袋;一对夫妻,一个孩儿,一条黄狗。
  武松码头上同水手装垛行李。绵绵细雨中,潘金莲一手撑伞,牵了女儿上船。一叠声责骂起来道:“起开!断命畜生,也来同人争座?”黄狗摇着尾巴,蹿在船头,汪汪吠了两声,吃武松一声喝住。
  箱笼码垛完备,船老大点篙,将船撑离岸边。巧云趴在船头,同狗挤在一领蓑衣底下,看人开船。惹的金莲说了几次,道:“外头风浪大。看湿了衣裳!”巧云答应一声,只是不动身。晃着两只脚,同狗两个,不错眼的,盯着水中游鱼脊背破开水面,扎一个猛子,又没将下去。
  金莲说了两声,无人搭理,也就不怎的响了,扭身回望城郭。但见一座苏州城浸在雨里,烟气氤氲。金莲道:“倒好个天!雨天上路,兵荒马乱的。”船老大船尾正自掌舵,哈哈的接话道:“奶奶弗晓得。老话讲:‘雨压风头,正好行船’。这一路,笃定哉!”
  果然,船行江面,如同风行水上,端的无半点阻滞。武松俯身同女儿说两句话,似头大狗,抖净身上水珠,弯身进得舱来,一身雨气,往妻子身边落座。问声:“家当收拾齐全了不曾?”金莲好笑道:“就这点破烂,也好意思管它叫作家当!”武松瞥一眼妻子,道:“好赖都是我的。”
  金莲咯的一声笑了。忽而“嗳呀”一声,顿足道:“都怨你这厮说嘴!落下了奴的梳头匣子。”武松道:“不打紧,到地头再买新的就是了。”金莲道:“别的都罢了,只匣子里一面破镜子紧要。”武松回望来路,道:“我回去取一趟罢。落在哪里?”便起身出去唤船家掉头。
  金莲早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扯住道:“你真当我能落下它来!就是落了一双眼珠子时,也落不下它来。——喏!把脸上水擦擦。”抽汗巾子丢给丈夫。
  舟行数日,景色渐异。离了水乡平原烟渚,粉墙黛瓦,两边山势渐次高耸,江水愈发清澈幽深。行到后来,两岸青山夹峙,如两道翠屏,江面空阔,只有白鹭悠悠飞起。水极清,极深。
  巧云一路目不暇接。伏在舷边看鱼,鱼游江中,江水见底,船宛若驶在空中。鱼群便是空中的飞鸟。枕在母亲膝头看天,天空澄碧,飞鸟便是天上的游鱼。父亲高大身影伫立船头,空袖管是垂天的云,是书里的鹏,是鲲。缺了一边翅膀,然而他仍旧是鹏。也是鲲。
  风景看得倦了,巧云便依偎在母亲膝头睡去。睡醒了,张开眼睛,入目又是风景。如是水路转陆路,陆路又转水路,辗转到了新家。
  村子落在富春江畔的山坳里,唤作竹坑。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藏在毛竹杂树之间。金莲一路东张西望观看,道:“恁多毛竹。开春了笋不消花钱买来。”又道:“倒好风景。还要走多久?”武松道:“快了。”
  他们的房屋坐落在村庄最高处。屋后是漫山竹木。推开院门,三间黄泥墙正屋,左右各带一间耳房,瓦片半数零落。院内荒草过膝。木门残破,轧吱作响,惊飞起一群麻雀,扑棱棱的,落在屋后一棵大乌桕树上,只是探头探脑。黄狗吠了一声,扑上去撵一只松鼠。巧云好笑,叫声:“傻狗!难不成你会上树?”跟了上去。
  夕阳自坍了一半的院墙映入,给破败院落镀上一层金边。武松将担的箱笼放下地来,向四周望着,道:“委屈你几日。”
  潘金莲道:“头上有瓦,厨下有粮。怎的就委屈我了?”武松道:“收拾出来,倒好个住处。”金莲道:“这屋子怎的了?我看挺好,比苏州的大。你说买成多少?”将臂弯里竹篮望地下一搁,轻轻巧巧,跨过满园杂草,迈进正房里去。
  武松道:“哥哥与的银钱,用去一半。”金莲探头出来,圆睁杏眼道:“亏了!你不会做生意。”武松道:“带八亩半地。”金莲道:“这还罢了。”缩将回去。欢天喜地,叫起来道:“有炕!”
  武松道:“保人说了,此间旧日住的是北方下来的流民。也不晓避哪一朝的兵火,逃在这里。”趁着天光,往码头取回铺盖同剩余行李,砍一垛柴火,将炕略一整治烧起,铺上带来的席子。
  金莲领了女儿,就在塌了一半的厨房内露天起火做饭。母女两个呛了一鼻子灰。一个埋怨:“都怪这断命灶头!”一个道:“怪你!明知他老人家积年的灰,谁教你吹火?”你埋我怨,嘻嘻哈哈,做出一镬饭来。一家人就着剩余路菜,草草吃过一顿晚饭,是夜,就挤在收拾出来的东侧屋内睡。
  舟车劳顿。巧云钻在隔壁小床,很快便睡熟了。黄狗灶边自去坐卧。武松吹熄了灯。潘金莲兀自不睡,半绾头发,散着一边裤腿,籍了窗纸破洞内映入月光,一会下床,去看视女儿房中火盆,一会上炕,翻被掀褥,走进走出,只是忙个不住。
  武松瞌睡。不奈烦道:“睡了。明朝还要早起。”金莲不睬。窸窸窣窣,摸索好一阵,总算在炕边坐定。一件件卸除钗环,兀自眉飞色舞,比划道:“你不曾见。适才拾掇,碗口大一个毛脚蜘蛛!炕上爬着。吓煞奴家!”
  武松道:“哪来恁大蜘蛛?”金莲道:“呸!你不信!南方虫蚁,可不是恁的!嫁你作甚?老大不小了,也没个银丝髻戴。白赚顶蛛丝髻!”
  将两边耳坠子卸下,收入妆奁。武松困得狠了,顺口应声:“戴甚都好。”金莲道:“你们听听这个人胡吣些甚么!有朝一日,戴不上你的髻,反白了头发。”
  武松敷衍道:“使些乌饭汁子染一染便了。”不闻答复。才将朦胧睡去,忽觉被窝掀开,一个温热娇躯凑过,身后一只纤手蛇似的游了上来,撩开中衣,径往他小腹探去。
  武松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睡意全无。也不回身,捉住那只手,说声:“女孩儿隔壁睡着。”
  潘金莲不知甚么时候把身上衫子扯得松了,衣衫半褪,自后贴将上来。耳畔低低的道:“她自睡她的。横竖睡的砖炕,不似那起要命竹床闹的人慌。奴不出声就是。”
  武松没奈何,翻身过来应付。黑暗当中,但见一双星眸亮得似个猫儿,似笑非笑,哪里有半点作娘的稳重模样?武松将她按在枕上,扯过被子把两人蒙了,道:“休闹。碰不得你。”
  潘金莲吃的一笑。道:“我是纸糊的?还是泥捏的?——这样金贵起来!平日老虎一样的人,今晚装起圣贤来。好不识人敬重!”口中说话,手上也不安分,仗着多一只手,被筒里只管来他身上乱摸。
  武松吃她撩拨得性起,一声不响,翻起身来。金莲正使纤手来扯他衣衫,吃武松一个起落按翻,欺身压上,箍住腰身,令她动弹不得。额角青筋跳绽,咬着牙,耳畔低低的骂一声:“淫妇!不知好歹。”
  金莲不出声的笑将起来,身子颤个不住,似一只熟透的蜜桃,惊心动魄。顺势往他喉结上不轻不重的咬一口,道:“好个武二郎。你了不起!你晓得好歹!入得宝山空手归,我不好骂你的。也不见肉送到嘴边的,也不晓吃——怕不是不行!”
  武松擒住一只作乱的手,一把按将下去。沙哑了嗓子道:“休恁般跳。我行不行,过后自教你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