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周嵘咬牙道,“除了这个。”
  “我只要这个。”
  周嵘耐心耗尽,上前想要强行带走曲延。比他先动的是他的护卫,曲延手起剑落,当场砍断那护卫的手,“谁敢碰我!”
  周嵘脚下顿住,手指一颤,“少灵,放下剑。”
  剑刃薄如冰,血珠挂不住,曲延轻轻一甩便干干净净,他举起剑指着周嵘,“今日,谁敢踏过夜合殿门槛,我便杀谁。”
  周拾高声道:“跟他废话什么,直接拿下就好!”说罢一抬手,骑兵手持长矛上前。
  周嵘额角爆出青筋:“谁敢伤少灵,便是与我为敌!”
  周拾面容阴鸷,一时没有轻举妄动。
  僵持之际,苍穹忽然飘落点点白色,一开始众人以为是柳絮,但落到头脸手背才觉凉凉的。细细瞧去,那白色在皮肤上竟凝化成了水珠。
  “这是……雪?”
  “七月飞雪,不祥之兆啊。”
  “别胡说!”
  烈日下,雪越下越大。
  曲延抬眼望去,缥缈无际九重霄上,是否有比天意更难测的存在?
  夜合殿内忽然传出一声悲怆的啼哭:“陛下——”
  曲延剧烈摇颤,这雪落在他身上,却融进了骨骼血肉,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盛元十六年,落幕了。
  周启桓的一生结束在这场七月飞雪中。
  曲延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仰着头,望着那高悬于中天的金乌,摇摇欲坠。他横剑在颈前,闭上眼睛,终于可以与周启桓一起长眠。
  “少灵不要!!!”
  当血与雪交融,这是曲延送周启桓的最后一朵玫瑰。
  ……
  曲延觉得很冷,很冷,他摸索着帝王高大峻拔的身躯,还是觉得冷。他用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喃喃问:“陛下,你怎么这么冷?”
  “正好曲君用不着冰鉴了。”
  “冰鉴?那不是夏天……”曲延听到了蝉鸣,一阵一阵,聒噪难耐。
  “嗯?”
  “没什么。”曲延趴了回去,“我给陛下暖暖。”
  夜合殿内清幽寂静,只闻仲夏时节的瓜果清香,以及若有似无的药香,来自帝王身上。曲延使劲嗅着,像只猫儿在拱自己喜欢的窝,终于闻到了那层药香之下的冷香。
  独属于周启桓的气息。
  周启桓轻笑:“曲君这般黏人。”
  曲延用被子把自己给周启桓整个都裹住,唤道:“吉福。”
  吉福红着眼睛进来,“灵君有何吩咐?”
  “弄个御炉过来,要鹁鸽青炭。”
  周启桓的声音很弱:“曲君不爱用炭火。”
  曲延说:“冬天用炭火算什么,夏天用炭火才酷呢。”
  “……”
  吉福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搬了御炉来,谢秋意生了炭火,被冰寒笼罩的殿内顿时暖融融的,对于常人而言甚至过于燥热了。
  曲延却不觉得热了,他想让他的陛下暖一点,再暖一点。
  两人依偎着,说着谁也听不到的悄悄话。
  系统忽然出声:【……还要来吗?】
  曲延置若罔闻,继续和周启桓说话。
  周启桓的身子太弱了,通常曲延说十句,他才会回一两句。不过平时两人就是这么交流的,曲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要周启桓肯回应他一两句,他就满足了。
  这样过了许久,吉福跪在帘外低声道:“陛下,荣王快到了……”
  曲延先发制人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陪在陛下身边。”
  周启桓望着他,冷翠色的眸子是瑶池遗落的翡翠,仿佛将他看穿了。
  曲延对着他笑,眼底却汇聚了小珍珠,“陛下不会赶我走,对不对?”
  “……嗯。”周启桓用手指摩挲着青年的脊骨,将他一寸一寸地刻在自己的指纹里,藏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要生生世世都记得他。
  即便结局已定。
  叛军到了,曲延再次提着帝王的剑毅然走出去。
  勘不破这天意,唯有以血祭之。
  曲延长眠在这场令他心碎,令他魂灵为之颤栗,也令他万般不舍的梦中。
  重来一次,两次,三次,千百次。
  下不完的雪,经不完的痛,曲延问自己,他在寻求什么?要一遍一遍重复这轮回?
  当周启桓的指尖流连在他脸颊、鼻尖、唇畔、脊背,他明知这轮回是陷阱,还是执意跳入。哪怕贪恋那一瞬的温存,听周启桓在他耳边一句呢喃。
  只要周启桓在,他愿意永远沉沦在这个世界。
  哪怕寻不到一丝生机。
  系统不停地发出警报:【曲延醒醒!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你经历过的世界,更是你的心劫!】
  曲延充耳不闻,像只小动物窝在帝王怀中。
  帝王想暖暖他,却是有心无力了。
  “陛下,暖吗?”曲延紧贴着周启桓,用被子把自己和周启桓裹成鼓鼓的一团,像个大大的面包。
  “嗯。”周启桓抚着青年的发丝,绕在苍白修长的指尖,忽然注意到,在那万千青丝中,多了一根白发。
  “我还能让陛下更暖。”曲延亲了亲帝王线条优美冷硬的下颌,又凑上去亲了亲那两片冰凉却柔软的唇。
  温柔得像雪的一个吻。
  周启桓却抬手,扣住青年虎头虎脑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唇齿间弥漫着丝丝冰雪的气息,清冽甘甜。
  曲延的泪落在周启桓脸上,滑入鬓发。
  周启桓亲吻他泪水潸然的脸,一颗一颗眼泪是霜盐结成的珠子,咸涩微苦,“……曲君,你该回去了。”
  曲延愕然,睫毛湿漉漉像水草,缓缓眨动,“回哪儿?”
  却在此时金戈铁马声传来。
  曲延拔剑而出,“陛下等等,我马上回来。”
  他走出夜合殿,看着声势浩大的龙傲天的叛军,还是那乌泱泱的一片,像臭水沟。
  周嵘下了马说:“少灵,我来接你了。”
  曲延不做声,剑指千军万马,“今日谁敢踏过夜合殿门槛,我便杀谁。”
  “少灵,放下剑好吗?”
  周拾高声道:“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拿下。”语罢骑兵手持长矛上前。
  周嵘额爆青筋:“谁敢伤少灵,便是与我为敌!”
  僵持之际,烈日当空,点点雪色飘落。众人惊慌,“七月飞雪,不祥之兆啊。”
  曲延浑身一颤,背脊被寒意渗透,仰头望着天意难测的苍穹。
  雪落在睫毛上,让他忍不住眨眼,凝化的水珠如泪珠滚落。
  这苍穹,这天意,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曲延蓦然垂眸,目光如悲悯众生的神像,一一掠过叛军们模糊的面容。这些npc,不过是龙傲天的傀儡。
  “……你看什么?!”周拾怒声质问。
  曲延问:“欧阳策呢?”
  周拾大为恼怒:“欧阳策?鬼知道他去哪儿了!一声不吭就消失了,别让我逮到他!”
  这个世界,那些曾经经过的世界,欧阳策都是周拾的小弟——本该这样才对。
  曲延手中的剑在铮鸣,心脏在颤。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这天意,究竟要告诉他什么!
  曲延大笑,笑得眼泪滚滚而落,“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欧阳策,干得漂亮!”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曲延笑得快意极了,因为,他赢了。
  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再次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经过那么多次轮回也不止息,为什么万劫不悔。他就是为了这一刻。
  在那三千世界,千千劫中,只要有一个欧阳策完全脱离了人设的限制与约束,千千万万个欧阳策在千千万万个世界中,都会不约而同地觉醒。
  至此,所有的欧阳策都会离开周拾,合众为一,欧阳策完成了自己的道。
  “……欧阳策,你的结局,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这是无数个轮回中,曲延在欧阳策心间种下的小小种子,终于有一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冲破了npc的束缚。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同理可得,只要一个周启桓彻底打破不完美的规则,就再也无人能掌控他的命运。
  而那个不完美规则的世界,曲延找到了。
  曲延横剑在颈前,最后一滴泪落在剑刃上,碎成两半琉璃世界,他腕部用力——这次却没有玫瑰的绽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剑刃。
  帝王已来到他身后。
  曲延愕然回头,“周启桓?”
  周启桓的身体太虚弱了,勉力支撑着,掌心落下一串血珠,与雪沫交融,仿佛还了曲延一束玫瑰花。他眷恋地望着曲延,抬起完好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