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李昶一怔,抬眼看向沈照野。尽管对方脸上挂笑,但眼底的疲惫却难以掩饰。想来这几日,他也定是日夜兼程,奔波劳顿,未曾好好休息过。
  “表哥既知夜深。”李昶轻声道,“为何不回去好生歇息?反倒来说我不知保重身体。”
  沈照野哼笑一声:“我跟你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能一样?几天不睡照样生龙活虎。再说了,我要是今晚没过来,怎会知道我们雁王殿下私下里喊我都这么没大没小了?嗯?沈照野?随棹?哥的名字是你能直呼的?李昶,要翻天啊你?”
  果然……自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名字,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李昶顿时感到耳根发热,难为情极了,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那只是一时情急的口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只觉得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最终,他索性自暴自弃般抿紧了唇,裹紧氅衣重新扭身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企图用沉默蒙混过关。
  “出息。”
  “李昶,我要笑你了。”
  他听见沈照野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响起。
  然后,身旁的榻微微一沉,一股带着室外寒气的熟悉气息靠近,沈照野脱了外袍和靴子,在他身边躺了下来,还极其不客气地从他身下扯过一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床榻本就不算宽敞,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而卧,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体温隔着衣料隐隐传递。
  “睡吧。”沈照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法掩饰的倦意,含糊道,“明早起来,再好好编你的狡辩之词,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李昶僵硬地躺着,抿着唇,侧过身面向墙壁,想让他回去睡,或者至少另寻一间空屋。这榻实在太小,两人同睡,难免肢体碰触,于礼不合,也……也让他心绪不宁。
  “表哥,这榻太小,你还是……”他斟酌着开口,声音闷在氅衣领子里。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身旁就传来了沈照野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竟是转瞬便睡去了,显然已是疲惫到了极点。
  李昶:“……”
  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借着窗外雪光映照和室内微弱跳动的灯火,看向沈照野沉睡的侧脸,在睡梦中显得平静了许多。
  但眉宇间深刻的疲惫痕迹,眼底下的淡淡青黑,以及嘴唇因缺水而显出的些许干涸,都无声地诉说着他这几日的辛劳与风险。
  算了。
  何必呢?
  他这些天,定然是累极了,怕是刚回京就听闻消息赶了过来。
  李昶心下微软,那点本就微不足道的坚持和顾虑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不忍。
  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又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身体,贴到冰冷的墙壁,尽力给他腾出更多舒展的空间,又将大部分被子盖到他身上。
  这一夜,官舍外冬雪落寂,寒风偶尔呼啸而过。室内,一灯如豆,两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床榻上,呼吸相闻。
  李昶睁着眼,听着身旁人安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近在咫尺的体温,心中百感交集,许久许久,才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第46章 夺证
  接下来的几日,沈照野以需静养为由,半逼半就地将李昶拘在了镇北侯府里。李昶起初还担忧久不露面会引来父皇责问,甚至被有心人扣上怠惰或畏难的帽子。
  沈照野却直接拿了他的雁王令牌,代他往来于礼部、刑部及京兆府之间,继续处理漕运案的后续事宜,对外只称雁王殿下因前番遇刺受惊,加之连日操劳,需静养数日,一应事务暂由他代为沟通协调。
  事实上,经过前期的密集调查、流民的口供、以及从各方汇集来的文书档案,漕运案的整体轮廓已然清晰。
  涉案官员上至漕运总督潘硕、下至沿途关键关卡的吏目头领;涉及的衙门囊括了漕运总督衙门、相关州县粮仓、税卡乃至部分地方卫所;贪墨的手段更是五花八门——虚报漕粮损耗、暗中倒卖官粮贡品、巧立名目勒索漕丁商船、与地方豪强勾结压价收购补仓粮食。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初步核算出的贪墨数额已巨大,虽不足以动摇国本,但也令人乍舌。
  基于这些证据,哪些官员该革职查办,哪些该流放千里,哪些罪大恶极足以判斩立决,在李昶以及刑部、大理寺几位核心官员的小范围磋商中,已有了初步的定论。如今只待李昶将最终核查无误的案卷整理成条理清晰的奏折,呈报御前,由皇帝朱笔钦定,便可尘埃落定。
  然而,看似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仍有两处关键的疑点悬而未决,令人无法安心。
  其一,便是沈照野在半路救下的那批扬州宝应流民。他们的供词与其他流民所述苦难并无二致,但他们声称是受了宝应县令王知远的暗中指引甚至提供了少量盘缠,才鼓起勇气上京告御状。
  表面询问记录与其他流民卷宗放在一起,似乎只是又多了一处受害地的证言。但深究下去,疑点颇多:王知远身为晋王门人,为何要主动将治下的丑事捅出去?他接触流民的具体方式、说了什么、提供了何种程度的帮助?其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更重要的是,为何这批被指引的流民,反而遭到了从江南一路到京畿的持续追杀?
  派往宝应县深入查探王知远及其人际关系的心腹,尚未带回确切的消息,这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
  其二,则是李昶从淮安流民手中得到的那一小块昂贵布料。那锦缎质地确实精良,暗纹也颇为独特,像是江南顶级织坊的工艺。但这类贡品或准贡品级别的锦缎,在达官贵人云集、奢靡之风盛行的永墉城,流通范围虽窄,却也并非绝无仅有。
  追查起来,需要排查近些年宫中赏赐记录、江南织造局的出货清单、以及各大知名绸缎庄的客户名录,工作量巨大,犹如大海捞针,目前也尚无明确指向,无法将这块布料与某个特定的人物或府邸直接联系起来。
  沈照野将这些情况都毫无保留地告知了李昶。他明白李昶的心思重,与其让他胡思乱想,不如将实际情况摊开来说。
  事情到了这一步,急是急不来的,很多线索的调查需要时间,只能耐心等待各方人员的回报。
  于是,李昶便也安下心来,待在侯府养伤。除了每日定时喝药、用膳、在院中稍稍散步外,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奏折的撰写中。
  这并非一份简单的弹劾奏章或案情汇报,写起来费心费力,要写清楚其产生的根源、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种种贪墨手段及其危害,特别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所承受的苦难。此外,还需提出后续的整顿方案,如何改革漕运制度以防微杜渐,如何惩处涉案人员以儆效尤,又如何补偿安抚受灾地区的百姓云云。
  下笔之时,需字斟句酌,既要将事实呈于御前,又要考虑朝局的承受能力,把握分寸。每一桩罪行的表述,每一个人员的处置建议,乃至每一笔款项的追讨和用途,都需要反复推敲,引据律例,力求公允稳妥,无懈可击。
  这无疑是一项极其耗费心力的工作,李昶常常对着一叠稿纸沉思良久,方能落笔写下数行。
  然而,这份奏折尚未写完,新的、至关重要的消息便骤然打破了平静。
  这日晚间,沈照野匆匆从外面回来,脸上见人就洒的三两分笑意消失不见,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不久,李昶也被请了过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眉眼。沈照野将最新获得的情报啪地一声拍在桌案地图上,干脆急切。
  “兵部的存档对不上,差了好几笔大的。加上那几拨流民哭诉时提到的日子和船号,基本能对上,就是漕船过关键闸口那几天出的幺蛾子。”他语速快而清晰,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通州府位置,“刚得的信儿,潘硕留了后手,将几本记录真实收支的私账副本,秘密藏在了通州府的私宅别院里,没舍得全毁掉。”
  潘硕此人,隆庆十二年的进士,攀上晋王这根高枝后,仕途顺得很,一路坐到漕运总督的肥缺。明面上官声打理得还算过得去,至少弹劾他的奏章不算多。但私下里,此人性情贪婪谨慎,甚至可说是狡兔三窟。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和李昶,语气肯定地补充道:“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他身边一个小吏交代……逐风亲自撬开的嘴,说潘硕有个习惯,但凡经手重要款项、或是与上头有不清不楚的往来,必定自己私下再录一本账,美其名曰核对,实则是留着后手,以防哪天被当成弃子,也好有保命或者反咬一口的筹码。”
  沈望旌的目光钉在通州府:“潘硕已下狱,账册……”
  “麻烦就在这儿。”沈照野打断父亲,“晋王那边怕是也收到风了,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往通州赶,摆明了是要去毁尸灭迹。”
  李昶心中一紧:“账册若被毁,此前诸多努力,恐付诸东流。必须立刻拦截,绝不能让其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