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试着重新挑起话题,打破这沉闷的气氛:“舅舅和舅母他们呢?已经先行出发了吗?”
  “嗯,在城外十里亭等着汇合。”沈照野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
  “那……兰若寺附近,除了酒,可还有什么别的特色吃食?我去买来,给表哥赔罪。”李昶轻声问道。
  沈照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钱多得没处花是吧?不如拿去街上撒给乞丐!”
  李昶被他这话一堵,顿时语塞,只是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那神情仿佛在说你何必说这样的话,带着点无措和委屈。
  沈照野被他这么一看,心头那点残余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懊悔,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他伸手揽过李昶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不用你给我买什么。我什么都不缺。到了兰若寺,你就在厢房里好生歇着,少下地走动,让膝盖好好恢复,听见没?”
  “嗯。”李昶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车厢内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表哥?”李昶见他出神,试探性地将一盒胭脂推到他面前,“永墉城新出的螺子黛,据说画眉不晕……”
  沈照野瞥了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今早涂脂粉了?”
  李昶一僵。
  “怪不得脸色看着还行。”沈照野嗤笑,“原来是在遮掩病容。”说着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李昶脸颊,“让我看看涂得多厚……”
  “随棹表哥!”李昶耳根通红,慌乱地往后躲,却撞上车厢壁,疼得嘶了一声。
  沈照野立刻敛了玩笑神色,扶住他肩膀:“撞哪了?”
  “没……没事。”
  “转过去我看看。”
  “真的不必……”
  争执间,马车突然一顿。外面传来照海的声音:“少帅,到十里亭了,侯爷他们的车队在前头等着。”
  沈照野最后深深看了李昶一眼,终究没再追问。他替对方整理好衣袍,指尖在淤青上方悬停片刻,终究只是轻轻拂过:“下车吧,氅衣穿好。”
  雪还在下。沈照野站在车辕上,望着远处沈家的旌旗,盘算着回京后要收拾的名单。十里亭周边视野开阔,积雪覆盖的田野和远山构成一幅静谧的冬景。
  因要在兰若寺住上几日,行李带了不少,光是箱笼就装了好几车。为保安全,沈望旌还特意拨了一小队约二十人的府兵随行护卫。
  李昶下了马车,先走向沈望旌和裴元君,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舅舅,舅母。”
  裴元君立刻拉住他的手,关切地上下打量:“阿昶来了,路上可还顺利?瞧着脸色还是有点白,定是前几日累着了。”
  沈望旌也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沉声道:“无事便好。”
  李昶一一回应了他们的关心:“劳舅舅舅母挂心,昶一切都好。”
  这时,早已按捺不住的沈婴宁从裴元君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喊道:“阿昶表哥!你快看!我们穿的新衣裳好不好看?”她指着自己身上鹅黄色的袄裙,又指了指父母和兄长的同色系衣裳,满脸期待。
  李昶含笑点头,温和道:“很好看,婴宁眼光独到。”
  沈婴宁更高兴了,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包袱:“我给你也做了一身。是月白色的,跟大哥的雪青色是一块料子,但颜色不一样!你快去车里换上,今天我们全家都穿新衣裳!”
  李昶接过包袱,从善如流:“好,多谢婴宁费心,待到了寺里安顿下来,我便换上。”
  一番寒暄过后,庞大的车队重新整顿,缓缓向着兰若寺方向出发。
  马车行驶在郊外的官道上。道路两旁的树木大多枝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偶尔能看到几株耐寒的松柏依旧苍翠,或是几丛在雪中顽强绽放的忍冬,挂着红艳艳的小果子,在素白的世界里点缀出几分生机与野趣。
  雪下得不大,稀疏的雪片落在枝头、田野,与远山近树相映成趣。李昶很少有机会在冬日离京来到郊外,上一次还是匆忙赶往北疆之时,那时心系战局,忧心忡忡,刚离京时根本无暇欣赏沿途景致。此刻静下心来细看,倒觉得这冬日的荒凉与静谧,别有一番洗尽铅华的韵味。
  车队行至一处岔路口,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下。沈照野探头向外望去,随即对李昶道:“是柳师的马车。”
  李昶也有些意外:“柳师?如此天寒地冻,他老人家怎会远行至此?”
  前方,沈望旌已下了马车,与同样刚从对面马车下来的柳文渊拱手见礼。
  “柳尚书。”
  “镇北侯。”
  两人互相致意后,沈望旌问道:“柳尚书这是从何处来?天气严寒,怎不在京中休养?”
  柳文渊捋了捋胡须,叹道:“一位老友致仕还乡,心中不舍,便多送了一程。侯爷这是举家前往……”
  “去兰若寺进香祈福。”沈望旌答道。
  柳文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劝道:“侯爷要去兰若寺?老夫听闻前往兰若寺的近路近来不太平,时有山险落石,还有小股山匪流窜劫掠,京兆尹派兵清剿了几次都未能根除。侯爷携家带口,是否考虑暂缓行程,或改日再去?”
  沈望旌神色不变,拱手谢道:“多谢柳尚书告知。此事沈某亦有耳闻,故而此次并未走那条近路,而是选了另一条稍远但更为稳妥的路径。此行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加之带了这些护卫,想必无碍。”
  柳文渊听他已有准备,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侯爷思虑周全,是老夫多虑了。既如此,便预祝侯爷一行路途顺利,心想事成。”
  沈望旌亦道:“柳尚书一路保重。回程路滑,需得多加小心。” 他回头示意,立刻有六名府兵上前,“让这几人护送柳尚书到前方十里亭,再返回追赶我等。”
  柳文渊再次道谢:“有劳侯爷费心。”
  两行人便在岔路口作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驶去。雪依旧稀疏地落着,覆盖着交错的车辙印,很快又被新雪掩去痕迹。远山默默,注视着这尘世间的聚散与路途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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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时晴
  车队离开官道,转入山间小径已有两日。冬日的北地山野,褪尽了所有浮华颜色,只余下最本质的线条与肌理。
  群山脉脉,起伏连绵,裸露着青黑与赭石交织的脊背,积雪斑驳,覆盖其上,如同野兽衰老后褪不尽的白毛。道旁时而可见冻住的溪流,冰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浑浊的,内部凝结了无数气泡的质感,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在冰上,也只反射出一种沉闷的、毫不耀眼的白光。
  途经的村庄稀稀落落,土坯房的屋顶上,几缕炊烟笔直地升起,在凛冽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像是用炭笔在灰白宣纸上画下的几道细线。田野空旷,偶尔有裹着厚袄的农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整个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冬日凝滞的、萧瑟而庄严的静默。
  “看那边!”沈婴宁突然扑到窗边,鹅黄色的衣袖扫落了小几上的蜜饯盒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冰封的河面上有几个孩童正在凿冰钓鱼,彩色的棉袄在素白天地间格外扎眼。
  沈照野骑马从车队前方折返,马鼻喷出的白气在他眉睫上凝成细霜。他弯腰敲了敲车窗:“要不要糖画?刚看见货郎往山那边去了。”
  李昶摇头,却见沈婴宁已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要小兔子的!”
  “就知道吃。”沈照野笑骂着,却还是调转马头。他策马飞奔时大氅翻卷如鹰翼,惊起路边枯草丛里几只麻雀。
  直至第三日近午时,层叠的山峦深处,兰若寺的轮廓才在缭绕的晨雾与未散的雪霭中渐渐清晰。它并非金碧辉煌地矗立在山巅,而是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铺陈开去,灰瓦、白墙、深褐色的梁柱,色彩沉静,几乎与背后的山岩融为一体。
  几座主要殿宇的飞檐挑起,线条古拙而有力,如翅翼收敛,默然俯瞰着苍茫山色。没有寻常名刹的喧嚣与浮华烟火气,它只是静静地存在那里,像一位入定的老僧,风霜刻入每一道木纹,岁月沉淀在每一片屋瓦。
  车队沿着仅容两车并行的山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残雪,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古刹的规模与气度,它占据了几乎整座山头,建筑群随着山势起伏,高墙绵延,望不到尽头,一种无声的、厚重的力量感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