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上官瑜依旧每日去瑜清酥酪坊照管,夏日新品接连推出,冰镇酥酪、青梅凝酪、荷香软糕,口碑越传越广,连京中几位世家府邸都遣人来订做点心,酷暑里能得一口清爽香甜,便是最惬意的事。
  苏晚卿与铺子里的小二们手脚麻利,心思活络,几人搭配默契,铺子早已不用他事事亲力亲为。
  裴寂便常常在午后,拎着食盒,装着刚炖好的冰镇银耳羹或是酸梅汤,慢悠悠走到酥酪坊,接上自家君爷一同回府,避开正午的烈日。
  路人见新科状元一身素色薄衫,眉眼温和,毫无官架子,顶着六月暑气亲自来接人,皆暗自赞叹,更羡煞两人情意深重。
  这般安稳温馨的日子,一过便是好几日。
  这日傍晚,暑气渐散,夕阳染红半边天,两人刚从酥酪坊回来,还未踏入内院,便见柳时安身边的大丫鬟一脸喜色地迎上来,身后还跟着背着小书袋、刚从国子监散学的阿仔。
  说来,上回举家搬迁到京城后,裴寂就在周懿安的帮助下,让裴清和也就是阿仔在国子监入学。
  阿仔性子乖巧,且天资聪颖,读书格外上心,先生教的诗文过目不忘,写字也工整娟秀,半点不似四岁孩童的模样,很得周懿安的喜爱。
  周懿安时常在府上提及阿仔,赞他是个可塑之才,有时休沐之日,还会特意召阿仔到府中,亲自指点他读书习字,给她讲前朝的文人轶事。
  周懿安的小孙儿周明轩,与阿仔年岁相仿,性子活泼好动,很是喜爱黏着阿仔。
  有时,小明轩还会来裴府寻阿仔去外头,或是在府中庭院里追逐嬉戏,或是一同坐在紫藤架下温书,或是拿着小石子在地上画字比拼,两个孩童相处得格外融洽,常常玩到暮色四合,周明轩才肯跟着仆从回去。
  阿仔额角沁着薄汗,小脸上沾了点灰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仿佛有天大的喜事要与人分享。
  丫鬟行礼时眉眼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二老爷,二君爷,府里有大喜事!”
  上官瑜一怔:“何事这般高兴?”
  阿仔仰着小脸,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小手攥着书袋带子,抢先脆生生道:“二叔父,二君叔!阿爹有小宝宝啦!大夫说,我要当哥哥了!”
  “什么?”
  上官瑜瞬间睁大了眼,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涌上真切的欢喜,连声音都轻了几分。
  裴寂亦是心头一暖,蹲下身揉了揉阿仔的头,顺手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尘:“阿仔如何知道的?”
  “先生见天热,提早放我们回来,我一进家门就听见丫鬟姐姐们说的。”阿仔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小脸上满是骄傲,“以后我会保护阿爹,不让阿爹受热,也保护小弟弟,不让人欺负他。”
  “正是!”丫鬟连连点头,“大君爷今日午后暑气上头,忽然不适,请了大夫来看,竟是诊出了有孕!已经一个多月了。大夫说脉象稳妥,只是头三个月要仔细静养,避开暑气,大老爷此刻正守在屋里,半步都不肯离开呢,还特意让人备了冰盆给大君爷解暑。”
  裴寂与上官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
  阿仔早已迈着小步子往内院冲,一边跑一边喊:“我去看阿爹!我去陪阿爹,给阿爹扇扇子。”
  两人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刚到院门口,便见裴惊寒站在廊下,素来沉静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无措与紧张,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正轻轻往屋内扇着风。
  阿仔正扒着柳时安的榻边,小手里也攥着一把小扇子,学着裴惊寒的样子,轻轻给柳时安扇风,小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一样轻声叮嘱:“阿爹,你别热着,也别累着,要乖乖吃药,好好睡觉。”
  柳时安坐在榻上,面色微微泛白,许是暑气未消,额角还有些薄汗,却眉眼柔和,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发顶,见他们进来,浅浅一笑:“回来了,外面暑气重,快进来歇口气。”
  “时安哥,恭喜你。”上官瑜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关切,“身子可还难受?大夫都说了些什么?需忌些什么、吃些什么?夏日暑气重,要不要再多备几个冰盆?我都记下来,往后日日盯着。”
  他在上官府孤苦多年,从未体会过阖家团圆、血脉相连的暖意。如今裴家待他至亲,柳时安有孕,阿仔又这般懂事,心中更是温热。
  柳时安被他这般紧张模样逗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不妨事,只是有些倦怠,暑气扰人罢了,大夫说脉象安稳,只要静养、避开暑气即可。你们不必这般提心吊胆。”
  阿仔立刻仰起头补充:“二君叔,我会看着阿爹的。我不给阿爹添乱,我自己温书,自己乖乖吃饭,还会给阿爹扇扇子、递凉水,不让阿爹费心。”
  裴惊寒在一旁沉声道:“大夫已开了安胎解暑的方子,往后府中一应事务,我亲自料理,你不必再操心半分。阿仔往后也由我亲自接送,避开正午暑气,不必你再叮嘱。”
  素来沉静的人,此刻言语间全是藏不住的珍视。
  裴寂站在一旁,看着榻上温柔的柳时安、懂事的阿仔,还有一脸郑重的兄长,心中暖意翻涌。
  从前他一心科举,只为立身保命;后来高中状元,只为护得住上官瑜;可如今,裴家有后,兄长与柳时安安稳,阿仔渐渐长大,上官瑜在侧,酥酪坊红火,他肩上忽然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仅要护着上官瑜,还要护着整个裴家,护着这一屋子的安稳欢喜。
  几人又细细叮嘱了柳时安一番,特意嘱咐丫鬟们好生照料,避开暑气,阿仔也拍着小胸脯保证会听话,众人才轻手轻脚退出院子,不打扰他歇息。
  回到自己的小院,天色已暗,丫鬟点上灯,又端来冰镇的酸梅汤,暖黄的灯光映着微凉的夜色,驱散了白日的暑气。
  上官瑜难掩喜色,坐在裴寂身边,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轻声道:“真没想到,时安哥竟有了身孕,阿仔又这么懂事,再过几个月,府里就要有小娃娃了,到时候天也凉了,会更热闹。”
  “嗯。”裴寂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冰镇酸梅汤的凉意,却暖得人心头发热,“往后家里更热闹了。”
  上官瑜抬头看他,忽然察觉到他眼底多了几分沉定,不由轻声问:“小宝,你在想什么?”
  裴寂沉默片刻,望着他清亮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在想,从前我在朝堂,只求安稳,只求不被人欺。可如今不一样了。”
  “大哥与时安哥有了孩子,阿仔在国子监念书,你有酥酪坊,往后……”他语气稍顿,又道:“往后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裴家上下都指着我。我不能再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翰林院修撰。”
  上官瑜心头一轻,随即明白过来,轻轻点头:“我懂。你要往前走,要站稳,要让裴家在京城真正立得住,不被人欺负,要让府上的孩子将来抬头挺胸,无人敢轻慢。”
  “是。”裴寂眼底坚定,“恒安赈灾,如今六月汛期未过,灾情怕是难缓,迟早会生出别的事端。王怀安、张谦那一伙人,也绝不会就此罢休。朝堂派系倾轧,暗箭难防,我若一直停在原地,迟早会被人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别人靠家世、靠背景、靠攀附上位,我没有。我只有一身学识,一双能做事的手,一颗敢担当的心。”
  他握住上官瑜的手,抵在自己心口,“阿瑜,我不会走歪路,也不会依附任何人。我要凭实干,一步步往上走。”
  “从今日起,我不再只是为了我们两个人。我要让裴家在京城扎稳根,要让你、让大哥、让时安哥、让阿仔、让将来出生的孩子,都能安安稳稳,抬头挺胸,无人敢欺。”
  上官瑜望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与锋芒,心头滚烫,眼眶微微发热。
  他轻轻覆上裴寂的手,用力点头,声音清软却无比认真:“我信你。”
  “你只管往前冲,朝堂再险,风雨再大,我都在状元府里守着你,守着这个家。”
  “你以实干立身,我以安稳相候。”
  “不管你是六品翰林院修撰,还是将来权倾朝野,我都在这里。”
  裴寂心头一暖,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窗外晚风习习,带着紫藤萝的清香,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气,幽幽入窗。
  屋内灯火温柔,相拥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前朝风波未远,恒安汛期未过,灾情暗流已生,朝堂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可裴寂心中再无半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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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时安有孕的消息,像一缕暖光,照亮了状元府的每一处角落,也让裴寂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他依旧每日按时前往翰林院,只是眼底的沉静之下,多了几分藏不住的锋芒。
  那不是急于求成的浮躁,而是步步为营的笃定,是野心破土而出的沉雄。
  前朝诗文总集的整理,裴寂做得愈发严谨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