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他归心似箭,日夜兼程,只想早一日,早一刻,见到那个在京城风雪里,等了他整整一秋一冬的人。
  马蹄踏碎一路霜雪,离京城越近,裴寂心中那股急切便越浓。
  连日疾驰,亲卫们都瞧得出,这位平日里沉静自持的钦差大人,眼底早已藏不住归意。
  白日纵马,他总下意识望向前方官道尽头;夜里歇宿,也只浅眠片刻,天未亮便又催着动身。
  腰间玉佩被掌心捂得温热,每一次颠簸,都似在提醒他,京城之中,有人等了他一整个秋冬。
  这日午后,遥遥望见京城巍峨城楼覆着白雪,在天光下泛着素净的光,裴寂勒紧马缰,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身后亲卫皆是一振。
  “大人,京城到了!”
  裴寂望着那熟悉的朱红城墙,喉间微紧,许久才轻轻吐出二字:“……到了。”
  他并未立刻入城,而是勒马在城外林间,命人取来清水简单擦拭风尘,换上一身常服。
  褪去铠甲与官袍,他仍是那个清俊挺拔的裴状元,眉眼间少了几分军营里的凛冽,多了几分归家的温柔。
  腰间玉佩垂在衣外,与素色衣袍相映,一眼便能叫人认出。
  待到整理妥当,他才催马前行。
  城门下早已守着不少百姓,听闻钦差今日回京,一早便在此等候。见一行人马渐近,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是裴大人!”
  “果然是风姿翩翩,文质彬彬,想不到竟能镇守边境!”
  “裴大人可是咱们京城的骄傲,文能状元,武能安邦!”
  议论声里满是崇敬与欢喜,百姓自发让开一条道,目光追随着那道策马而来的身影。
  裴寂端坐马上,身姿挺拔,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望向城内深处,仿佛能穿透街巷风雪,望见那座他魂牵梦萦的府邸,望见那个等他归来的人。
  他微微颔首,向两侧百姓致意,神色温和,全无半点得胜归朝的骄气。
  马蹄缓缓踏入京城,踏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发出轻细的声响。
  街道两侧张灯结彩,红灯笼映着白雪,年味扑面而来。糖香、腊味、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是他在边境无数次梦里闻过的气息。
  每一处屋檐,每一道巷口,都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烫。
  他没有先入宫复命,也没有去官署,只命人将行李先行送回裴府,自己则单人匹马,朝着府邸方向疾驰。
  近乡情更怯,大抵便是如此。
  离裴府越近,他指尖反而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数月分离,朝思暮想,此刻当真要相见,他竟有些不敢确信。
  府门外,早有眼尖的仆役望见疾驰而来的骏马,高声喊道:“大人,是大人回来了!”
  门内瞬间炸开一片欢喜。
  柳管事与秦叔快步迎出,望着下马的裴寂,眼眶一热,齐齐躬身:“二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裴寂扶住二人,声音微哑,却带着暖意:“家中一切安好?”
  “安好安好,府里上下都好,二君爷日日都盼着您回来呢!”
  裴寂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其他,抬脚便朝内院走去。
  步履匆匆,却又在踏入庭院的那一刻,骤然放缓。
  廊下红灯笼高悬,青竹伴腊梅,白雪落满枝头,暗香浮动。
  一道素色身影立在梅树下,微微抬首,望向着他走来的方向。
  上官瑜本是在廊下整理刚送来的书信,听闻府外动静,心便先一步跳乱了节拍。
  他缓步走出,一眼便看见那个穿过风雪、穿过层层院落,朝他走来的人。
  数月未见,裴寂似是黑瘦了些许,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沉稳,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睛,依旧如从前一般,盛满了温柔与缱绻,仿佛将这一路的风雪,都化作了绕指柔情。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凝住。
  裴寂停在他面前,目光一寸寸抚过他的眉眼、脸颊、唇角,确认他安然无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掌心相触的温度,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酸。
  “阿瑜。”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路风尘与无尽思念,只唤出这两个字。
  上官瑜望着他,眼底微微泛红,却弯起眉眼,笑得温柔,轻声应道:“我在。”
  你归来,我便在。
  裴寂再也按捺不住,轻轻将人拥入怀中,动作小心又珍视,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风雪落在肩头,梅香萦绕身侧,怀中之人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让他数月来的牵挂、担忧、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我回来了。”他埋首在他发间,低声重复,“阿瑜,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上官瑜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泪水无声滑落,却染着满心欢喜。
  他抬手,轻轻环住裴寂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膛,轻声道:“嗯,我知道,我一直等你。”
  廊下红灯暖光,映着相拥的两道身影,雪落无声,岁月温柔。
  不远处,阿仔扒着门框,小脸上满是欢喜,却懂事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悄悄拉着柳时安的衣袖,小声道:“小叔回来了,小叔真的回来了……”
  柳时安轻抚腹中孩儿,望着院中相拥之人,眼底满是欣慰笑意。
  苏晚卿立在一旁,轻轻颔首,眼中带着释然。
  一家人,终于团圆。
  裴寂这几日便留在府中,陪着家人,补足这数月分离的时光。
  他听上官瑜细细说着酥酪坊的生意,说着新出的点心,说着阿仔的懂事,说着柳时安腹中孩儿日渐安稳;说着府里的红灯笼是如何挂上,腊梅是如何盛开,说着每一日,大家是如何盼着他归来。
  他也握着上官瑜的手,讲边境的风雪,讲军营的日常,讲将士们的坚守,讲百姓重归家园的欢喜。
  可说得最多的,仍是每一个想他的瞬间,每一封提笔写信的牵挂,每一次望向京城方向的归心。
  夜里,二人同坐灯下。
  上官瑜取出那个锦盒,将一叠叠书信摊在桌上,一封封指给他看:“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好好收着,夜里睡不着,便拿出来读一读。”
  裴寂拿起那些被反复翻阅、边角微微发软的信纸,指尖轻抚过上面熟悉的字迹,心头又暖又涩。
  他又看向盒中那枚玉佩与晒干的桂花瓣,与自己腰间这块两两相望,轻声道:“我在军营,也日日带着它,就像你在我身边。”
  灯火摇曳,映得二人眼底皆是温柔。
  日子一晃便到了除夕。
  这一年的除夕,裴府格外热闹。
  府中清扫一新,红灯笼彻夜明亮,门前春联红艳,阶下腊梅吐香。
  柳时安与上官瑜亲自下厨,与仆役们一同准备年夜饭,香气弥漫整个府邸。
  秦叔与柳管事带着人守着庭院,处处透着团圆喜气。
  赵虎带着认的干孙赵程云与亲儿子赵晨敬入京,住在裴府上。
  赵晨敬与苏晚卿腻歪的分不开,差点连温习参加会试的心思都没。
  赵程云年岁与阿仔一般无二,五岁左右,玩的很是投机。
  阿仔穿着新做的棉袄,拉着赵程云跑前跑后。
  傍晚时分,阖家围坐一桌。
  双层旋转桌子被擦得锃亮,桌面铺着绣着暗纹的红布,上下两层都满满当当摆着佳肴,热气氤氲着,模糊了众人的眉眼,也暖透了整个厅堂。
  柳时安身子笨重,却还是强撑着与上官瑜一块做了几道拿手菜,软糯的八宝饭、喷香的酱肘子、鲜美的炖鸡汤摆在下层。
  上层则放着苏晚卿与上官瑜亲手做的桂花酥酪,盛在白瓷碗里,莹润细腻,香气清甜。
  转动桌面,各式菜肴随手可及,倒省了众人起身夹菜的麻烦,更添几分团圆的便捷与暖意。
  裴寂坐在上官瑜身侧,手边的酒杯只倒了半盏温酒,目光却大半落在身旁人身上,偶尔替他夹一筷子菜,轻声叮嘱:“慢些吃,别烫着。”
  上官瑜抬眸看他,眼底含着笑意,顺势将一勺酥酪递到他唇边,声音轻柔:“尝尝,还是你喜欢的甜度。”
  裴寂张口吃下,酥酪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混着上官瑜指尖的微凉,心头的暖意比杯中温酒更甚。
  他含着笑意点头:“和我想的一样,只有你做的,才有这个味道。”
  桌首,柳时安看着二人眉眼间的缱绻,眼底满是欣慰,秦叔笑着给柳管事倒酒:“这一年辛苦柳管事打理府中,如今二老爷归来,咱们裴府才算真正团圆了。”
  柳管事连忙举杯回敬:“这都是奴才的本分,能看到二老爷平安回来,看到府里这般热闹,奴才就心满意足了。”
  裴家对奴才好,尤其是柳管事与秦叔这般跟了裴家多年的奴仆,有资格上桌用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