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如果按照自己刚才的推测, 那么, 自己在与阿蒂斯对话的那个节点穿越回到现在时, 一定是有原因的。
  说明有什么事情是为了完成那个时间环必须去做的。
  ......如果按照自己就是“时间环”的线这个角度来思考的话。
  白子因看着自己面前紧闭的大门,脑中几下打通关节。
  他将心中打算隐匿在皮囊之下, 面上调起一副担忧神色:“怎么办?现在就是坐以待毙么。”
  顾青川没有回话。
  白子因抬起头, 只见对方目光深邃, 眸中凝着一层晦暗光泽,薄唇微颤, 似是有话要说。
  他抿了抿唇:“你有办法的,对吧?”
  几乎是毫无停顿的,顾青川轻轻点头:“有。”
  他给了肯定的信号,却答非所问:“小白,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白子因皱了皱眉, 移开视线:“现在这种情况说这种事也太不合适……”
  “不合适?”顾青川轻笑道,“不,这很合适。小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你知道我说的意思。”
  “我不明白,你……”
  “不,你明白。”
  下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竟是顾青川双手覆上。一股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视角转过,白子因不得不近距离注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眸。
  对方目光如有实质一般,几近是贪婪地舔舐过每一寸肌肤。
  “小白,你自始自终都知道我究竟在说什么。”顾青川说,“你的小宠物、小玩具我都可以包容,但这建立在你真正属于我的情形下。扪心自问,我们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吗?”
  白子因逃避一般侧过脸颊:“我们难道没有吗?”
  知道他指的是之前那一夜,顾青川轻轻一笑,然后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没有。”
  “我是一个合格的靠山,一个趁手的工具,我是对目前形势最有利的、你最得力的后路。”
  他轻轻地点破了事实:“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用之即弃的工具,对吧。”
  “不,我对你的感情并不仅仅是……”
  “嘘。”顾青川抬起食指抵在他唇前,“不要亵渎你的人格。”
  “你骗不了自己——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样的感情,你永远是一个真正自我至上的目标导向者。”
  “我对你当然重要,我的感知告诉我,‘我’的分量甚至和你自己本身到达了同样的高度。可很遗憾,在极端的选择面前,你可以毫不犹豫的将‘我’和你一同作为棋子抛弃。”
  他身体前倾,不急不缓道:“你是那种知道自己死去可以达到你自己的目的,就可以立刻亲手裁决自己死亡的人。”
  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
  这并不是白子因第一次有诸如此类的感觉。
  被无死角地摊开、剖析、解构,那种仿佛骨骼都暴露在外人面前的感觉他曾体会过一遍。说来也是奇怪,顾青川——亦或者说是a,是被他赋予了灵魂,却每一次都能将他逼入下风。
  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人近在咫尺的双鬓,脑中沉默地想着,是时候了。
  是真正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a是他身为世界底端造物而最初跃升造物主的缪斯,是他在寒风之中予以冰冷怀抱的陪伴者。
  是友人、师长、孩童……爱人。
  也是敌人。
  他心知肚明顾青川今天的说法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托词,可这始终是横亘在二人之间不堪点破的那层遮羞布。
  留有最后的体面,想必也算是这段原本面目就是掠夺与被掠夺关系表面上覆盖着的最后的温情了。
  这场游戏,他可能已经输了。
  喘息从指尖探出,白子因低垂着头颅,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面部。凌乱的白色发丝在晃眼的灯光下缓缓地摇晃,顾青川沉默良久,正要说些什么,面前人却忽然抬起了头。
  空气中似有什么不存在的事物倏然断裂,蒙在那青年身上的某中事物似乎消失了,白子因抬起头,眼中迸射出某种奇异的光泽,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在不经意间有神为这具躯壳更换了灵魂。
  亦或者是,本身便是这样的。
  “我知道了。”白子因轻启唇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段一直挺立着的白色后颈终于塌了下去,干燥的唇上撕起几层死皮。
  他注视着面前之人,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注视着那人,话语便脱口而出:“我知道了……顾青川。我确认我属于你。”
  顾青川终于满意地喟叹:“你终于彻底接纳我了。”
  那双臂膀将面前之人彻底包裹,传递来的温度不再是寒凉,而覆着层融融的暖意。
  幽深的瞳孔重新变得凝稠起来,与其对视,恍惚间,白子因脑中闪跃出曾经二人逃亡中那段相依为命的日子。
  ……
  “你有没有想过之后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a似是没太听懂,微微歪了下脑袋,“主人是说……?”
  听到那个称谓,白子因抿了抿唇,a轻笑一声,得逞似地改了口:“小白是说我们走出去之后吗?我们可以找个城市定居下来,慢慢修养,我的系统内有最完备的教学体系和生存手册,足以让你获得——”
  “你知道我没有在说那个。”白子因打断。
  a慢慢收了声音。
  二人凝视着彼此,仿佛开启了一场无声的对峙。没有人愿意让步,直到最后,a终于松了一口气,像个真正的人类那样叹气出声。
  是的,他们当然知道彼此是在说什么。
  虽然梦想会给予理想主义者最大的宽容,可现实终归是现实,残酷、冷漠又不尽人意。
  他们不可避免地要谈及这个话题。
  见白子因始终沉默,a也慢慢冷下了声音,面无表情:“小白,为什么你总是要考虑那个最悲观的结局?”
  发丝不知什么时候添了几分雪白的少年摇了摇头,似是茫然,又似是有些无措:
  “这并非我的本意,但是……但是我觉得好事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他抬起头,有些怯怯地望了望面前人抿在一起的薄唇,偏过头去。
  良久无声,直到最后,白子因终于道:“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你小时候?”
  “不,你小时候。”白子因摇头,“那时你的系统刚刚被搭建出一个框架,我熬了十几天的夜,头脑都有些不清醒了,只记得自己兴奋无比,将你装在一只储存器里就匆匆忙忙地回了屋子。”
  “但我忘记了那间屋子早就被我哥哥划作他的‘领地范围’了。”
  他微微扬起头,指尖因为发力紧握而有些泛白。
  一只冰冷的手指将其包裹。
  “然后呢?”
  白子因抬起头,只见a不知何时双眉紧皱,身体前倾,一副十分担心的模样。
  他移开了视线,深呼吸了一次,故作自然地将后半段话说出口来。
  “然后,理所当然地,我被我哥发现了。”
  “那个时候我年纪太小了,也没有经验,他一眼看穿我躲躲藏藏的神情,几下就搜出了我的东西,他质问我在做什么,察觉没意思后就当着我的面把储存卡里的内容删得干干净净。”
  “我当时拿着空空如也的储存卡回去,鬼使神差地将它插到电脑中,却发现你竟然给自己做了备份。”白子因加快了语速,“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惊喜吗?我很侥幸,于是做了我人生中第一个错误的抉择。”
  “我带着你连夜逃出了我的卧室。”
  白子因站起身来,目光放空在空中一角,室内很是安静,只有火星噼啪声音隐约作响。
  a望着他的背影,缓缓道:“你被抓到了?”
  “是。”白子因道,“那次我吃够了苦头,而幼年的‘你’也被彻底删除了。”
  “我从此深切地记下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他轻描淡写地收了尾,仿佛那段往事真的只是一段已经被淡忘在记忆尽头不值一提的旧事。可a心中知道这对他有多么重要。
  亲手打造出来的灵魂在自己眼前被处以绞刑,最剧烈的痛苦也不外乎如此了。
  “我说那些事的目的就是想和你说。”白子因转过头来,“永远不要心存侥幸。我们一定会被抓到,最坏的事情一定会发生,这不是概率问题,这是我们不够成熟的现状所造就的必然。”
  “以我们当下的条件来看,你所设想的成功,才是偶然。”
  ……
  以我们当下的条件来看,你所设想的成功,才是偶然……吗?
  白子因将头半埋在对方温热的臂弯中,唇旁却小幅度地颤抖着,在某个角度看去,像极了一个笑。